第二十八章林峖然

    灵珠端着煎好的补药从药房出来时，刚好看见院中相拥的两个人。
    她握着药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女人把林峖然紧紧箍在怀里，肩背微微颤抖，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而那个只在她面前撒娇耍赖的白苏此刻愣愣地站在那里，双手先是僵着，然后缓缓抬起，轻轻落在那个女人的背上。
    那个动作，是本能的依赖。
    灵珠唇边的温柔笑意淡了几分。她靠在廊柱上，指尖轻轻叩着瓷盏的边缘。
    果然。她还是记得这个人的。
    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闷闷地疼。
    五年的朝夕相处。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溪边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捡回来，守在床边叁天叁夜，用灵药温养那具残破的身体。记得那人醒来时茫然的眼神，记得她软软地叫第一声“姐姐”时自己心里化开的蜜。
    她看着女孩一点点好起来，看着她笨手笨脚地煎药，看着她把桃子干晒在院子里被鸟偷走时气鼓鼓的样子。
    这些岁月，全是独属于她和白苏的。
    可如今，白苏看着眼前这个道人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一样。
    灵珠深吸一口气，压下舌根的苦涩。
    将药盏放在身旁的石桌上，灵珠向二人走去。
    “不知这位仙长是何人，怎么会贸然闯到我这灵庐来？”
    没等说完就伸出手，将林峖然从谢清商怀里拉到自己身侧，抬眼看过去，眸子底下是不加掩饰的占有。
    “我们家白苏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
    怀里落了空，谢清商缓缓抬起头，眼角的泪花消失无踪。清冽的松香在院中散开，沉沉压下了空气中淡柔的桃花香。
    她没有松开林峖然的手，指尖仍然扣着她的指缝，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人就再次消失。
    “她叫林峖然，不叫白苏。”
    声音冷硬。目光扫过灵珠护着林峖然的手，金色暗芒在眼底翻涌。
    “我是她师傅，谢清商。当年她受劫失踪，我一直在找她，找了五年。”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还没回过神的林峖然。眼神瞬间软下来。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低：
    “然儿，跟师傅回去，好不好？师傅找了你好久……不能再失去你了。”
    听见“谢清商”叁个字，灵珠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谢清商。
    青云宗剑峰长老，那个据说连青云宗宗主都要让她叁分的谢清商。
    传闻她剑道出神入化，膝下只有一个天才徒弟，却在几年前渡劫失败后失踪，她疯了似的找，整整五年，从未停过。
    看来传闻是真的。
    灵珠嘴角微抿，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林峖然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不卑不亢地接住了对方的压迫感。
    “原来是青云宗大名鼎鼎的谢道长啊。”
    她歪了歪头，语气无辜，可话里的力道一点没少。
    “可白苏是我捡回来的。那时候她金丹碎裂，腺体坏死，连名字都记不得。是我救了她，养了她五年。”
    她低头看向身旁的女孩，眼神瞬间软下来。拇指轻轻擦过她方才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白苏，你告诉姐姐，你还记得你叫林峖然吗，还记得这个师傅吗？”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白苏，对不对？你说过要一辈子跟姐姐在这桃花林里种药、晒桃干的。”
    林峖然被两个人拉着，左右来回晃。
    她脑子嗡嗡的，一片混沌。
    一边是会在自己睡着时替她掖被角，会软软地叫她“白苏”，还给了她在桃花林里晒着太阳摘桃子的安稳日子的姐姐。
    一边是眼前这个冰蓝眼睛的女人，明明记忆模糊得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可是听见她叫自己“然儿”，心口就揪得发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我记不清……”
    她抽了抽鼻子，指尖攥着衣角，看看灵珠，又看看谢清商，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看见她的时候，我这里好疼……”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眼泪掉得更凶了。
    看见林峖然掉眼泪，灵珠的心瞬间软了。刚才那点争锋的劲儿全没了。
    她慌忙伸手把人搂进怀里，顺着她的背轻轻拍着。抬眼瞪了谢清商一眼，嘴里却温温柔柔地哄着怀里的人。
    “不哭不哭，我的白苏不哭啊……”
    她指尖擦着林峖然的眼泪，安抚她乱哄哄的心绪。
    “记不清就记不清，不逼你好不好。”
    说罢，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谢清商，语气也软了几分。
    “谢道长，你也看见了。她现在身子弱，禁不起折腾。她既然在我这里养了五年，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急着逼她相认。”
    她顿了顿，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看着林峖然掉眼泪，谢清商那边的心也同样跟着揪紧。
    刚才绷紧的脊背微微垮下来。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疼惜，那点锋芒毕露的压迫感像潮水般退去。
    她没有再往前抢人，默默地松开扣着林峖然的手。
    “是我急了。”
    她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五年漂泊攒下的疲惫，却依旧稳稳站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林峖然身上。
    “然儿，我不逼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一字一句，像是誓言：
    “我等你，等你慢慢记起来。”
    她颔首应下灵珠的邀请，抬脚跟着进了院门，目光扫过院子里晒着的桃干，扫过院角摆着的林峖然常用的木瓢。每一处，都刻着灵珠和林峖然这五年的印记。那些平凡的而温暖的、她所错过的日夜。
    走进堂屋，灵珠还把人抱在怀里，侧身安抚着。
    谢清商喉间微动，压下心头的酸涩。
    最终只是开口，语气坦诚：“五年来，多谢你照顾然儿。”
    她走到林峖然面前，轻轻弯下腰，和她哭红的杏眼平视。
    指尖悬在少女脸颊上方半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只是轻声说：
    “然儿，我知道你记不清了。可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好。慢慢来，我等你。不管等多久，都没关系。”
    林峖然埋在灵珠怀里，露出来的半只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弯着腰的谢清商。
    鼻尖全是两种香气。
    灵珠的桃花香，甜软暖和，是她这五年日日挨着的安稳，像春天的风，像晒过的棉被，让她安心。
    可谢清商身上那股雪松的味道，陌生却又带着熟悉，勾着她脑子里一些碎得像拼图一样的片段掉落——
    大雪天里裹着她的狐裘。
    练剑时扶着她手腕的温度。
    寒夜里坐在她床边讲故事的声音。
    那些碎片撞得她脑子发涨，眼泪又掉了一串。
    “你……你真的是我师傅？”
    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哭后的沙哑。
    “你真的……找了我五年？”
    谢清商轻轻点头。指尖落在少女发顶，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是我，我是你的师傅。”
    冰蓝色的眼眸里泛着水光。
    “我找遍了人间，整整五年，一天都没停过。”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被保存得完好的剑格，雷击木的质地，通体呈深褐色，表面有细细的裂纹，却被人用灵力一遍遍温养着，摸上去温润如玉。
    那是林峖然十四岁及笄那年，她送给她那把佩剑上的剑格。后来在天雷下，剑断了，只留下这枚沾染了林峖然气息的剑格。谢清商贴身收藏了五年，从未离身。
    她把剑格递到林峖然面前，小心翼翼道：“你看。这是我送你的及笄礼，柳宿的剑格，它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
    她指尖轻轻翻过剑格，露出内侧那个小小的、刻得很深的“然”字。
    “然儿，你摸摸看……有没有印象？”
    林峖然怔怔地看着那枚剑格。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温润的雷击木。
    就在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触碰的地方传进她体内。
    像是什么被点亮了。
    那些碎了五年的记忆碎片，猛地在她脑子里炸开。
    问天台，漫天雷光。
    师傅站在天边，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悲戚。
    还有那句撕心裂肺的呼唤。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傅”。
    眼前却猛地一黑，身子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