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真相的一千张面孔（4）

    谢修一：“她向我表白了。”
    “她……但是她……”韩小闲结巴了，甚至好像失去了说话这个技能。
    但是周倩刚才说要准备结婚……？
    “我拒绝了。”谢修一说。
    韩小闲失去表情管理，鼻子皱起，嘴唇绷紧，惊疑不定中夹杂着一丝厌恶。
    因为对相亲对象不是最满意，所以尝试追求各方面条件都更好的谢修一，被拒绝后再回到她的保底方案？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韩小闲阴暗地萌生出是周倩活该的想法，甚至幸灾乐祸地打听起细节：“你怎么拒绝的？”
    她太过沉浸于他人的故事，忘了去想那个故事是不是和自己也有关。
    而谢修一也沉浸在自己的失落里，对没出场的人倾注了太多感情，却把真正出场的人视作配角。
    他们在聊周倩的话题，中心却和周倩无关。
    谢修一：“我和她不太认识。”
    “是啊！”韩小闲深以为然，还觉得自己很清醒、很正义呢，“怎么会突然表白呢，你们才见过几面？真是吓我一跳！”
    “嗯。”
    “唔……她说喜欢你吗？”
    谢修一迟疑了下，点头。
    “她怎么能……！她在老家还有一个相亲对象呢！”韩小闲连忙捂住嘴。
    话有一千种说法，真相有一千张面孔，如何呈现、如何解读，全在掌握话语权之人的一念之间。
    韩小闲虽然说出的是事实，但她的义正言辞其实是出卖朋友的恶劣行为。
    然而谢修一不惊讶。
    “嗯。”他说。
    “你知道……？她告诉你的？”
    “父母催婚，但是她不想结。她还问我能不能假装她的男朋友，好让家里同意她继续留在这里。”谢修一想了想，说，“她不是真的喜欢我。”
    故事里填充了太多的细节，主线便模糊了。
    韩小闲先入为主地认定周倩对谢修一是一见钟情，在她的偏见之下，故事梗概成了室友明明有了暗恋对象，却依旧回老家相亲，相亲后不满意又来追求暗恋对象。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周倩是在骑驴找马，精明，但不光彩。
    谢修一不认识周倩，起初只觉得她殷勤地想加自己好友很奇怪，明明两人的交集只有韩小闲，但她硬是想跳过韩小闲和他约饭这事更奇怪。她对他表白倒是可以解释此前的奇怪，但她和他只讲过几句话，竟就喜欢了，这说不通。直到周倩说出家里人不支持她接着留在乙市打拼，一切才豁然开朗。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周倩想要独立和自由，为此她不择手段，不惜觍着脸向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求助，而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谢修一本人，她想要的是一个体面、帅气、在大城市有一席之地的男友，一个符号，来证明她有在大城市生存的实力。
    偏偏谢修一展示出的非常有限的几个侧面像极了周倩笔下理想化的言情小说男主角。
    她会以为是自己创造的男主角从书里活过来拯救濒临梦碎的自己吗？
    那她爱上谢修一必定轻而易举。
    “那不好说吧。”韩小闲打趣地笑，发现自己笑得很难听便收住了笑意，“她肯定也有别的单身男性朋友，她怎么不去拜托他们，而要来拜托你呢。她对你多少肯定有些喜欢吧。”
    “我不知道。”谢修一道，“假装男友我也拒绝了。”
    韩小闲松了口气，紧接着隐隐感到不太对劲。
    她在庆幸什么？
    庆幸她的竹马做了正确的决定？
    那凭什么谢修一不该假装别人男友，她却可以假装别人女友呢？
    人很少扪心自问凭什么，因此人很难察觉到自己的卑鄙。
    韩小闲：“你做得对。假装情侣哪怕放在小说里都很容易翻车，真的现实中这么做了，到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你和她既不熟，工作、生活也没有交集，没必要这么帮她。”
    韩小闲的语气公正，表达客观，仿佛在点评一件和她毫无干系的事。
    谢修一忽然想笑。
    也对，站在她的视角，这件事是和她无关。
    而他却被前所未有的表达欲侵袭了，滔天的冲动在他的心脏上撞出裂痕，他要现在立刻就把这么多年的压抑全部向她倾诉，他想对她说：
    这一切都和你有关。
    都是你害的，韩晓娴。
    谢修一：“我有喜欢的人。”
    韩小闲眼前的地板晃动了几下。
    谢修一刚才是不是亲口对她承认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我也是这样和你室友说的。”谢修一说，“我有喜欢的人，所以不能接受她的喜欢，也不能帮她。”
    这人怎么这种时候突然变得能说会道、言简意赅、刀刀见血？
    是谁？
    他喜欢的人是谁？
    是她？！
    就是韩小闲！
    就是她本人，对不对？！
    韩小闲感到一束惨白的聚光灯打在自己头上，她吃惊地环视，发现自己竟是站在了被告席，而原告、法官、检察官、陪审团、旁听席，全是她自己！
    一个韩小闲说：“他见到你就紧张得口吃，一直主动来找你，在床上对你言听计从，还免费帮你的猫检查身体和洗澡，他对你这么好，他表现得这么明显，难道你还不知道？”
    又一个韩小闲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只是一直在装傻！嘴上说着什么狗屁休闲性爱观，其实单纯不想对感情负责罢了！”
    韩小闲抱住自己的头，在被告席蹲下了：“可是我要怎么知道……？怎么样的表现才算是喜欢？我见到黄朗心情还是会波动，我喜欢他吗？我对赤脚很好，我喜欢他吗？我最近常常无缘无故想起方卓航，我喜欢他吗？”
    “不许逃避！现在在聊谢修一的问题！”
    “谢修一……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我吧。”
    “那还能是谁？”
    “或许是梅医生……？也有可能是他的专业同学？实习期认识的医生或是护士？我和他好多年没联系了，我不知道他生命里出现了哪些人啊。”
    “那你问他啊，问他身边还有些什么异性朋友。”
    “问这个干什么，直接问他喜欢谁不就好了？”
    “对啊！直接问！”
    “问呀！问呀！”
    韩小闲嘴唇上的血色飞速褪去，她鬼迷心窍，可她不能问。
    无论那个答案是不是她，她都不能接受。
    “这、这样啊……你有喜欢的人……”韩小闲干笑两声，“那我还是和你保持些距离会好一点吧……”
    她往门边挪动，手都要握上门把了。
    谢修一拉住她。
    “不要。”谢修一咬了咬后槽牙，“反正她也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