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奈冷何暗相思

    冯徽宜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来往的宫人之间，暗暗思忖。
    这段姻缘是母亲促成的，有母亲的力量庇护着她，纵然他的回避十分可疑，她也从未放在心上。不过，从前她不想强迫于他，只觉是两人生分，情有可原，可现在宫内宫外，波谲云诡，她须得谨慎些。
    这份谨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身在帝王家的命运，她格外熟悉。
    冯徽宜不由得看向沉肃，凛厉的目光巡视四周，恪尽职守，可唯独不落在她的身上。
    她微微一笑，问道：“你是驸马的下属，在你看来，驸马为何一直在回避我？”
    沉肃顿感恍惚，甚至以为自己产生错觉，直到对上那双温柔且坦荡的眼眸，他才回过神来，立即移开目光，头很低。
    “大抵……”他强行维持着严肃模样，“大抵因为公务繁忙。”
    她又问：“前些日子驸马也染了风寒，不知身体是否恢复如初？”
    平静的语气与询问寻常宫人无异。
    沉肃感到喉咙有些发涩，堵在心口：“驸马的身体……应是恢复如初。”
    冯徽宜颔首：“驸马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身体，还需你多留心他的饮食起居。”
    须臾，他低声回应：“……是。”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脑子在想什么……他想，身处宫闱，人多眼杂，理应保持距离。
    可他的心还是很乱，那些似梦似幻的亲密仿若从未发生。
    他想，他应该彻底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她是一国公主，天潢贵胄，高不可攀，他算什么？一介卑微的护卫罢了……
    正当他黯然神伤时，温柔的声音随风拂来。
    “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沉肃一怔，抬眼看去时，冯徽宜正看着他，雍容闲雅。
    今日的他一改往日着装，换上一身深蓝团领袍，这是她喜欢的颜色。他的心怦怦乱跳，嘴角不觉上扬，胸中的郁堵一扫而空。
    他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很想对她倾吐衷肠，难道公主忘记他曾说过的话吗？他不止是驸马的下属，更是公主府的人，是她的人。他只想对她尽忠职守，只在意她。
    为什么要他留意驸马做了什么？这对他是煎熬的、痛苦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再度与她交汇，只见她的唇畔微微上扬，似将他看得透彻，又似达成了默契——她要他以职务之便，监视驸马。
    一丝从未有过的陌生感涌上心头，沉肃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他不禁回想起那一夜她说过的话。
    “或许此刻你触碰到的，才是最真实的我。”
    他分不清哪个才是最真实的她，或许……哪个都是。
    待他再次看去时，公主已然入座，仍是眉眼和善，端方沉静，好似慈悲为怀的菩萨，又好似与世无争的智者。
    到底是一国公主，帝后的亲女儿……
    心向往之，却是……日月不可逾。
    宴起，丝竹盛乐齐鸣，飞焰照空，辉煌夺目。
    装饰华丽的轺车停在宫门外，一位身着鹤纹蓝袍的男子掀帘下车，来人正是吴昳风，他一身轻松，风度翩翩，而身旁的小厮却艰难地为他背着画匣，颇为狼狈。他显然是要在夜宴中一展身手，赢得公主的青睐。
    宫门侍卫拦住他，他脸色一变，转瞬又端出傲慢姿态：“我受公主邀请赴宴，尔等敢拦我？”
    “可有请帖？”侍卫公事公办地问。
    一片红色在耳根浮现，似窘迫、似恼怒。吴昳风强装镇定，扬起下巴：“我是公主的人，何须帖子？”
    正僵持着，曹令溪的礼车来了。
    她没有理会吴昳风，向侍卫道：“臣女曹令溪，奉公主之命赴宴，烦请通传。”
    吴昳风不禁讥笑了声，在公主府上出尽风头，深得公主青睐，却没想到连张请帖都没混上！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他暗自比较时，侍卫态度已然转变，恭敬让路：“曹姑娘，请进。”
    吴昳风瞪大了眼睛，“怎么不向她要帖子！”
    侍卫又是一副铁面无情的模样：“她是公主特许入内的。”
    曹令溪朝吴昳风扬眉一笑，堂堂正正地走了进去。
    当曹令溪特许坐在公主身旁时，她不禁向冯徽宜说起了宫门外的事。只见冯徽宜一脸茫然，毫无印象：“吴昳风是何人？”
    “可曾听过那副闻名天下的仙鹤图？公主甚是喜欢，被公主夸过许多次！我还是公主府的贵客，给公主画过许多画……”吴昳风涨红了脸，极力卖弄，哪怕是自吹自擂。
    侍卫不为所动，念及他确曾是公主府宾客，没有动武，正想着如何驱赶时，一道声音响起。
    “何人在此放肆？”
    来人既有世家贵公子的温润，又有掌管皇家禁军的威严。
    侍卫立即行礼：“参见崔将军。”
    吴昳风心中一沉，硬撑着施礼。崔显昀扫了他一眼，从容道：“公主常常设宴雅聚，旷性怡情，这没什么特别。雅宴宾客有达官显贵，有贤才君子，偶尔混进来几个泛泛之辈，也不足为奇。”
    闻言，吴昳风咬紧牙根，脸色铁青，却只能假笑，维持岌岌可危的君子风度。
    “不过，这里是宫廷重地，天子所在。”崔显昀的语气骤然加重，“那些真正被公主赏识的贤才君子又怎会在此放肆？出言不逊。”
    吴昳风彻底挂不住脸了。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冒险，可为了在公主面前出风头，博得公主青睐，他甘愿去赌。
    他仍记得公主夸他妙手丹青，栩栩如生，赞他才貌兼全，谢兰燕桂。一字一句，都让他永生难忘。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他相信，凭他的相貌与才能，公主是不会忘记他的。
    他心一横，毅然看向侍卫：“请你向公主通传，我相信，公主是需要我的……”
    不等他说完，崔显昀扬手：“带下去，押送大理寺。”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
    吴昳风暴跳如雷，脱口而出：“凭什么！”
    崔显昀稳如泰山，一字一句道：“凭我是羽林军将军，有权力处置擅闯宫门者。也凭我是驸马，有资格清理对公主意图不轨之人。”
    “驸马？”吴昳风气笑了，接近过公主的人都知道公主驸马关系疏淡，驸马怕是连公主的床都没上过。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嘲讽道：“你连裴驸马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裴驸马与公主才是真正的情真意切。”
    崔显昀不以为意，淡淡一笑。
    “比不上又如何？”
    “现在的驸马，是我。”
    吴昳风被他眼中深沉的寒光所震慑，心头惊悸。
    他不再多言，手一抬，两个羽林军便将吴昳风拖走了，身旁的小厮也被强制驱离了，沉重的画匣摔开，器具散落一地。
    吴昳风垂死挣扎：“崔显昀！你这是忌恨我与公主交好！公报私仇！你……”
    吼骂声渐渐消失。人，也终会消失。
    撞见这一幕的沉肃陡然一紧，那是一种心虚的无措，尤其对上崔显昀的视线。不过对于吴昳风的处置，他一点也不意外，崔显昀毕竟是羽林军将军，行事作风绝非表象那般温和。
    他快速调整好状态，上前禀报：“将军，观荷宴开始了。公主那里……一切安好，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一支画笔滚落至崔显昀的脚边，他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他只能处置公主不喜欢的人，而那些公主感兴趣的人……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照顾好公主。”
    沉肃一怔，那声音似带着叹息，沉沉的、落寞的，好像察觉到他与公主之间的关系有了变化。
    那道雅贵的身影离开视线，沉肃面色凝重。
    驸马对公主有意是毋庸置疑的，无论出自他的直觉，还是观察。可为何，驸马要躲着公主？
    不过，无论是何缘故，他要做的就是效忠于公主，哪怕献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