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们

    距离宴会正式开始还有十二个标准时。
    晨光中的训练场，姜然已经能熟练地控住缰绳。
    琥珀温柔从容，本就没什么难得。
    司仪已到了现场，排练出场。
    “看那里，小姐。”
    他指向海面上一座孤立的白色灯塔，“待潮水退至最低点，您与主人将从那里出发。”
    姜然这才知道，灯塔与主岛之间，竟有一道漫长的石砌堤坝，平日全然隐没于蔚蓝之下，唯有傍晚潮汐时，才会如沉睡的巨龙脊背般显露。
    “客人们将于黄昏时分聚集在主海滩，享用欣赏海岛落日。入夜后，有一场烟花秀。”
    司仪展开手中光屏，展示着精确到秒的流程，“烟花秀达到最高潮时，我会给出信号。届时，堤坝两侧预设的水下灯带将逐一点亮，形成一条光之通路。”
    他顿了顿，继续解说：“您与主人各自骑马，从光路奔驰到沙滩。客人们从海滩远眺，会看到两位驭光踏浪而至，颇为浪漫。”
    姜然想象着那画面。
    “那我需要注意什么？”
    她问，手心微微出汗。
    司仪检查着琥珀的鞍具，闻言抬头，脸上是标准的服务笑容：“您只需记住一点，小姐。”
    无论如何，都不要跑到主人的马前。
    他的语气平和，立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顺序即意义。您只需跟随他。”
    姜然望向那道尚未浮现的海中路径，原来她的位置早已被划定。
    她轻轻拍了拍琥珀的脖颈，栗金色的母马温顺地低下头。
    浪漫是给旁观者的幻觉。
    于她，只是演出和烘托。
    烘托这位莫斯摩德的未来家主是多么豪横。
    排练结束，姜然牵着琥珀回到主海滩。
    晨光已然褪去，上午的阳光将白沙晒得发烫。
    短短数小时，空旷的海滩已变了一番模样。
    白色天篷沿着海岸线次第撑开，在海风中如巨帆轻鼓。
    篷下，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与高背藤椅错落摆放。
    更远处，临时搭建的的厨房已初具轮廓，穿着雪白制服的身影在其中忙碌。
    工作人员正将大丛大丛的蓝白绣球与橄榄枝插入陶瓮，摆放在沙滩与岩石交界处。
    一切都快准备妥当了。
    “这边！”
    赛姬的声音从一处天篷下传来。
    她坐在阴影里，面前摆着一个冒着寒气的透明琉璃罐，里面橙黄的橙汁液体漾着碎光。
    她朝姜然用力挥手。
    姜然将琥珀交给等候的驯马师，走了过去。
    赛姬立刻倒了一大杯冰凉的橙汁递给她。
    玻璃杯外壁瞬间凝起水珠。
    姜然接过来，仰头灌下大半杯，冰凉的酸甜感冲刷过喉咙，她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怎么样？骑马出场，够威风吧？”
    赛姬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姜然放下杯子，“就是得记住永远别跑他前面。”
    赛姬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
    “规矩嘛。”她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说起来……昨晚半夜主人把你抱走了哦？睡得还好吗？”
    姜然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橙肉。
    “一点也不好。”
    她实话实说，“他说了很多话。”
    她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抬起头，看向赛姬，带着困惑，“他说了他很多小时候的事。我还以为……他没有小时候。”
    赛姬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主人当然有小时候啊。”
    “他甚至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呢。”
    “出生？”这个词让姜然有些讶异。
    林内可能有“过去”，但“出生”这个词安在他身上也太突兀了。
    在她的潜意识里，即便他有小时候，那大概也是某种科学配比的药液泡出来的。
    “很奇怪吗？”
    赛姬给自己倒了杯橙汁，“主人和其他一些小贵族不一样的。他是妈妈亲自生的哦。”
    “妈妈？”
    “嗯。”
    赛姬点头，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些，“不过，我也就知道这些了。有资格生育大贵族的‘圣母’，是从来不见外人的。听说她们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最私密的天堂里，从未有任何男人，甚至可能任何外人见过她们的脸庞。她们身体发育成熟后，就会被指定给某位大贵族生育子嗣。而在这之后……”
    她耸耸肩，“也不会有人再见到她们了。”
    姜然沉默了片刻，这真是爆炸性的八卦。
    橙汁的滋味还停留在舌尖，她咂舌。
    那些被隔绝的、只为生育而存在的“圣母”，那种完成使命后便会被彻底隐没
    似乎比宁芙还可悲。
    突然，一个更令她不适的联想浮现上来。
    她抬起头：“等等，你是说他也有一天，会被指派一个圣母，就为了……生孩子？？”
    赛姬托着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如何精确回答。
    “没错。”她先肯定，随即又摇头，“但也不对。”
    “为什么？”
    “现在的执政官，”赛姬撇了撇嘴，露出明显的厌恶，“和主人的关系非常非常差。他才不会好心给主人指派‘圣母’呢。要指派，肯定也只会指派给主人的哥哥。”
    她顿了顿，“我和塔蒂亚娜都不喜欢主人的哥哥，他老想把我们要走，烦死了。”
    哥哥。
    姜然记起林内是有个哥哥，她在港口见过他。
    “他哥哥和他……”
    “当然不是同一个圣母生的呀。”
    赛姬说得理所当然，“大贵族本来就可以有很多的‘圣母’给他生孩子。不过我觉得，‘圣母’肯定也良莠不齐。”
    她用手指绕着垂下的发丝，语气带着自己的主观评判，
    “你看，林内主人脾气就算很好了，虽然有时候……嗯。但他哥哥，哼，差劲得不行，又贪财又好色，还没有什么才能，老主人也不喜欢他，只能去从军。”
    姜然无法评价。
    她跟林内的哥哥无仇无怨，犯不着和赛姬一起批判他。
    赛姬还在八卦，就在这时，她面前摊开平板忽然轻轻一震，屏幕亮起。
    显示出一行简短讯息。
    “第一位客人到了。”
    赛姬扫了一眼，迅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啦，开工。我和塔蒂亚娜分好工了，我负责码头接待和引导，她管内场秩序和流程。”
    她眼珠一转，忽然伸手拉姜然的手腕，脸上带笑，“走嘛，你反正要到傍晚才去和主人会合，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帮帮我？我一个人去接客多无聊。”
    姜然看着赛姬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留在这里也是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两人跳上一辆停在篷边的沙滩小车，沿着海岸线朝岛屿东侧的私人码头驶去。
    海风扑面。
    抵达码头时，她发现码头也已经被精心布置过了。
    栈桥上点缀着鲜花、飘带还有气球拱门，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肃立等候着。
    一艘银色游艇正缓缓靠泊。
    跳板放下，一道身影出现在船舷边，缓步走下。
    是威斯。
    姜然立刻认出了他——林内在自己领地那边的朋友。
    只是眼前的威斯与上次见面时大不相同。
    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礼服，身姿挺拔，但右边额头至颧骨缠着几圈医用绷带，遮住了小半边脸。露出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眼神比记忆中要疲惫的多。
    他走路的姿势也略显滞涩，似乎身上还有其他未愈的伤痛。
    他居然带着这样的伤前来赴宴。
    姜然心下诧异。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正是威斯治下的星球出了问题，才有各种协助镇压。
    现在，这位领主本人带伤现身，是意味着事端已经平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