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5 rǒuse8.cǒm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法子。话本里写得再玄，终究也只是供人消遣的虚妄之言。
    这一点，皇帝心里或许明白得很，毕竟他曾亲眼见证了最爱的女子在怀中香消玉殒的场景。
    只是人一旦坐在那样的高位，掌生杀、定乾坤，看遍人间荣枯兴衰，反倒比旁人更容易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念头，排解自己无处存放的愁思。
    哪怕只是一点点幻想，也足以让人抓着不肯松手。
    这一日正是初夏时节，天色明净，云薄风轻，御书房外的石榴树已冒了花苞，红得不张扬，却让人看了心里发亮。
    皇帝难得清闲，未召群臣，只叫人摆了棋盘，在偏殿中与女儿对弈。韫曦坐在皇帝对面，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夏衫，袖口绣着几枝素雅的蔷薇，遥遥看去，秀丽清雅。
    太子近来事务繁多，皇帝便清闲了不少。皇帝有意磨一磨他的性子，将几件紧要的政务交给他去处理，又点了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从旁协助，一来是分担，二来也算暗中考校。看看这位储君，在真正接触朝局时，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当然，涉及朝纲根本的要紧处，皇帝心里依旧留着分寸，不可能全然撒手不管。
    难得父女二人能这样安静地坐在一处，没有朝报，也没有奏章。棋局未必多精彩，胜负也没那么要紧，反倒是闲话说得多些。
    韫曦一边落子，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在江右的见闻。她讲到江边的市集，说到夜里灯火如昼，说到路遇江湖人仗义相助……皇帝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话，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神色温和。
    仿佛并非身处深宫，而只是寻常人家父女，在夏日午后消磨光阴。
    棋局行到中盘，韫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捻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盘上停了一停才稳稳落下，笑盈盈地说着：“父皇，过几日便是皇伯父的忌日了，父皇打算如何祭奠？”
    皇帝沉思片刻，微笑道：“朕已想好了，今年就让太子代朕前往皇陵主持祭礼吧。朕近来……天气虽一日热过一日，不知怎的，身上反倒觉得有些虚乏发凉，不愿远行跋涉了。”
    韫曦叹了口气：“父皇也不能总是闷在宫里。御花园里这会儿正好，花木都活泛了，不如女儿陪父皇去走走，散散步？或者我们去行宫住几日，也算换换心情。”
    韫曦说话时略微分了神，皇帝顺势连吃了她几颗白子，抬眼看向他，戏谑道：“像你似的？一出宫便惹来那么一大番惊吓。朕可已经下定决心了，再不准你随随便便往外跑。”
    韫曦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几句，又凑过去说了几句软话，皇帝笑着摇头。
    话题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那位早已不在人世的皇伯父身上。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ō1 8gb点c ōm
    “婶婶也是去年去的。如今想起来，总觉得唏嘘。婶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皇伯父，要不是还想着看皇姐出嫁，怕是……早早就跟着去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棋盘，落在虚空之中，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怀念，感慨说道：“你伯父这一生，文韬武略，胸襟气魄，皆在朕之上。只可惜……当年在战场上受的那一箭，伤得太重了。若不是那一回，凭他的身子骨和心性，也不至于那么早便去了。有时候瞧见你皇姐入宫，她长得像你皇伯父，朕这心里，总归是有些难受的。”
    说罢，皇帝抬手摆了摆，重新低头看向棋盘，见局势已然明朗，黑子稳稳占了上风，索性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盒里一放，不再继续。
    皇帝靠在椅背上，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水，神色松缓下来，回想起年轻的时候与兄长戎马生涯，颇有几分忆往昔峥嵘岁月之感：“说起来，朕年轻的时候，与你皇伯父一道戎马沙场，那才真叫畅快。有一年守城，齐军压境，粮草不足，城中上下人心浮动。后来敌军压境，城头箭矢如蝗，擂木滚石都快用尽了，我们兄弟俩就钉在城门楼子上，眼都没合一下，指挥若定。换作如今，怕是早就撑不住了。可那时候年轻，真是怎么熬都熬得住。站在城楼上，风吹得人脸生疼，眼睛都干得发涩。朕与你皇伯父轮番指挥，兵分两路，杀得齐军措手不及。等到天亮时，城下横尸遍野，齐军大败而退，当真畅快。”
    韫曦听得入神，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敬意与亲近，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准备与王亦安去往江右，再没有机会承欢膝下，如今倒是难得听父亲聊起往日，不由心中柔软。
    只是对于皇伯父的记忆，她并没有什么，毕竟自己出生的时候父皇已经是帝王。
    皇帝抬手在案上轻轻拍了一下,又看向韫曦，目光柔和了些许：“孩子，朕知道你上回不中意王亦安，婚姻大事，自是不能勉强。可这事儿也不能一直悬着，你瞧你佳成皇姐，当初出嫁前不也百般忐忑？如今与驸马举案齐眉，儿女绕膝，朕也替她高兴。”
    韫曦原本还想着如何旁敲侧击，再多问几句关于皇伯父的事情，没想到话锋突然一转，落到自己身上，闻言，撇撇嘴说：“女儿暂时不想嫁人。”
    要嫁，肯定也是要嫁给陆骁。
    “又不是让你立刻出嫁。只是先瞧一瞧，总没坏处。这些都是最近朕又物色的不错的世家子弟，你不妨看一看。若是有中意的，朕也可以安排入宫一见。”说完，身边伺候的内监连忙低着头捧着一卷画册走上前，双手奉到一旁随侍的孙嬷嬷手中。
    皇帝这才看向孙嬷嬷，语气郑重了些：““孙嬷嬷，你也是看着公主长大，她的脾性喜好，你比旁人更清楚。这些画像名录，你替公主收着，闲暇时帮着参详参详，多费些心。”
    孙嬷嬷赶紧跪下称是。
    皇帝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生的话，便让韫曦回宫去了。
    韫曦回到自己的寝宫，与捧着画卷的孙嬷嬷对视，少女翻了个白碍眼、吐吐舌头，孙嬷嬷忍俊不禁。
    韫曦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让我看我就看吧，反正我谁都不选。”
    沐浴过后，换了身轻薄的寝衣，韫曦将头发随意挽起，只用一支簪字固定着，信手推开窗子。夜风裹着花木清香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晃。窗外月色正好，银白的光落在庭中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花好月圆，当真适合约会。
    可是心里念着那个人却不知去向。
    案几就摆在窗下，那一摞画册也被人规规矩矩地放在一旁。韫曦一眼瞥见，心里就有点烦，走过去，随手坐下，抬脚踢了踢案几下的脚踏，又伸手拨开最上头几卷画册。
    孙嬷嬷跟着进来，见她这样，笑着问：“公主这是要过目了？”
    韫曦偏头看了她一眼，肩膀一耸，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索性豁出去一般说道：“不选这些人，看看总还是可以的吧？好歹得知道他们都长什么样。要是真有好看的，也能给别的亲戚姐妹介绍介绍，省得浪费了。”
    孙嬷嬷和星穗也跟着笑起来，叁人索性一同坐下来，将画册一卷一卷展开。
    绢上画的，多是世家子弟。或端坐或立，衣冠楚楚，眉目清朗。画工自然精细，笔下的人个个神情端正，仪态不凡，一看便是往最好的地方去描绘。
    可画终究只是画，现实中究竟里子是个什么样子谁又知道呢？
    就像当初她也觉得王亦安那样的人肯定是谦谦君子，势必会善待自己，可惜……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韫曦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并不仔细，只是随意扫一眼。有的眉眼太正，有的神情过于温顺，还有的看着便让人觉得拘谨。
    她看着看着，兴致便淡了下来。
    这些人，无非都是在礼法里长大的世家少年，说话做事有分寸，走路行礼有章法，想来性子也稳妥得很。
    稳是稳，可她偏偏不喜欢。
    想到这里，韫曦索性合上最后一卷画册，往旁边一推，画册在案上滑了一下，迭回原位。
    夜已深，宫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韫曦挥了挥手，让孙嬷嬷去歇息。星穗今晚上夜，去了外室守着，韫曦让她也去睡，宫里头能有什么事儿？她自己一人有手有脚，什么都能做。
    韫曦重新在窗边坐下，随手拿了本书，借着烛光慢慢翻看。夜风一阵阵吹进来，带着微凉，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看了没多久，困意便悄然涌上来。
    她眼皮渐渐发沉，手里的书歪了一下，脑袋也跟着一偏，险些撞上窗台。韫曦猛地一惊，忙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
    合上书，想着干脆就寝，忽然察觉到窗外的风似乎比方才大了些，扭头望去，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映着月光，又像是自带锋芒。
    韫曦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张口就要尖叫，喉咙里的声音却还没来得及冲出来，那人从房梁上翻身而下，一把捂住，低声说道：“是我，陆云踪。”
    韫曦在他靠近自己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来者何人，尖叫声吞了进去，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