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缮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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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庭院,冬日的肃杀之气被悄然涤荡。积雪消融之处,湿润的黑土里,点点嫩绿草芽已倔强地探出头来,如同细碎的翡翠缀在深色的绒毯上。
    去年枯败的枝桠,此刻也缀满了饱胀的花苞,有些性子急的,已微微绽开一两瓣,透出内里娇嫩的鹅黄或淡粉。阳光带着久违的暖意,懒洋洋地洒落,不再有刺骨的锋芒,只余下融融的、唤醒万物的温柔。
    绫独自坐在廊下,膝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毯。她的气色比深冬时好了许多,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长久盘踞的阴霾与病气已淡去不少,眼神是历经风霜沉淀后的清明与平静,像一泓被风吹皱后又复归澄澈的湖水。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样东西——是那枝早已干枯、却仍被她珍重地夹在书页中保存下来的白色山茶花。花瓣失去了鲜活的水分,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象牙白,但形态依旧优雅。
    她的目光沉静地投向庭院中那棵老梅树,红梅早已落尽,枝头正抽出一簇簇嫩绿的新叶,生机勃勃。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朔弥伤愈后,身形恢复了往日的挺拔,只是步履间多了几分沉静内敛的意味。
    他端着一杯新沏的春茶,细白的瓷盏中,碧绿的茶汤氤氲着袅袅白汽,清新的茶香随之弥散开来。他走到廊下,很自然地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园丁方才说,”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同闲叙家常,“去年移来的那株‘侘助’山茶,今年结的花苞,比预想的要多上不少。”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她手中的干枯山茶,又敏锐地捕捉到她此刻不同于往日的、那份沉静中透出的松弛气息。
    新移栽的‘侘助’山茶枝头花苞日渐饱满,如同蕴藏着无声的承诺。绫的伤处与朔弥背后的刀口,也随着庭中草木一同悄然愈合。
    痂痕渐次脱落,宅邸里的日子也随之沉淀出一种新的、舒缓的节奏。那曾经剑拔弩张的冰封期,如同庭院角落最后一点残雪,已然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动的平静,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潺潺流淌,虽仍带着料峭的余寒,却不再凝滞冻结。他们能自然地同处一室,或共进一餐,或各执一事,偶尔就着眼前的光景、手边的事务,进行几句简单而平和的交流,气氛不再紧绷得令人窒息。
    然而,一道无形的界限依旧清晰可辨,关乎那些沉重的姓氏、无法磨灭的过往,以及悬而未决、尚未被定义的未来。两人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些深水区,仿佛默契地守护着这段来之不易、如同春芽般脆弱的休憩时光。
    清晨,膳厅里弥漫着新米粥的清甜香气,暖暖地包裹着晨光。绫安静地用着早膳,素白的瓷勺偶尔碰触碗沿,发出细微的轻响。朔弥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晨间刚送到的几封紧要信函,目光专注,修长的手指间或翻动纸页。
    绫放下竹箸,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廊下那株早樱已悄然绽开几簇淡粉。
    “今年的春樱,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一些。”绫望着窗外,轻声说道。
    “园丁方才禀报,”朔弥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也望向那片淡粉的云霞:“‘侘助’山茶向阳面的花苞,已有数枚裂开了青皮。”
    绫闻言,目光从樱花上收回,自然地转向他:“哦?倒是比预想的早些。”  她语气带着一丝对花事的关切。
    “嗯,想是这几日回暖得快。”朔弥应着,极其自然地将他面前那碟未曾动过的、切得细如发丝的渍嫩姜向她这边推了推,“今春新腌的,尝尝看?说是配粥爽口。”
    绫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碟晶莹透亮、点缀着紫苏碎末的姜丝上。她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分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食。
    她沉默片刻,执箸夹起一小撮,送入口中。咸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和紫苏的独特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果然清爽。
    “如何?”他问,目光仍停留在信纸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她轻轻点头,“酸甜适中,很开胃。”
    他不再说话,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膳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却不再令人窒息。
    午后,书房内光线澄澈明亮。绫坐在窗边的矮几前,凝神屏息,悬腕临摹着一帖古雅的行书,笔尖在宣纸上留下沉稳的墨痕。
    朔弥则在宽大的书案后,处理着商会的文书,朱笔偶尔在账册上落下批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笔毫行走的沙沙声交织。
    “这笔‘捺’,总是不够力道。”绫停下笔,微微蹙眉,对着字帖自语般低语。
    朔弥闻声抬头,望了过来:“初学此帖时,我也曾觉得其笔力沉雄,难以驾驭。”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她身侧,并未靠得太近,“不必急于求成,腕力需慢慢练。”
    就在这时,绫因长时间执笔,手腕微觉酸涩,下意识地轻轻活动了一下。
    “手腕酸了?”  朔弥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的数字上,却仿佛洞悉一切般开口。同时,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书案一角那方触手温润的白玉镇纸推到她手边。
    “用这个压住纸角,或许能省些力气。”
    绫停下笔,指尖触到那玉石底部——一片温热的暖意,显然是他方才无声无息地用掌心焐暖了许久。她心头微动,抬眼看向他。
    “不过是块石头,”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淡,“放着也是放着。”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轻软。
    绫将温热的镇纸压在宣纸一角,那暖意仿佛也熨帖到了腕间。
    黄昏时分,夕阳熔金,将庭院染成一片暖橙色。绫在枝叶愈发繁茂的老梅树下驻足,指尖拂过一片新抽的嫩绿叶片。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朔弥的声音。她回头,见他从另一条掩映着初生新竹的小径走来。
    “新叶生得快。”她指了指梅枝,目光随即转向不远处那片新移栽的紫阳花丛,“那边的花苗,似乎也精神了些。”
    朔弥在她身侧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这几场春雨倒是滋润。瞧着根系该是扎稳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花匠说,品种是‘无尽夏’,若照料得宜,花期能延绵整个夏日。”
    “无尽夏……”绫轻声重复,目光落在那些舒展着、带着绒毛的叶片上,“名字倒是有趣,盼着它真能开得久些。”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并肩,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缓步而行,就着花木的习性、阳光的暖意,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步伐不疾不徐,距离不远不近,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时而交迭在湿润的泥土上。
    “姫様!大人!”  小夜清脆如铃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跑来,打破了这份宁静的和谐,“快去看!池子里的锦鲤好像要产卵了!”
    两人相视一眼,才恍然发觉,竟已一同走了好一段路。
    夜色渐深,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温暖而朦胧的光晕。绫捧着一卷《源氏物语》,就着暖黄的光线阅读。
    朔弥从商会晚归,见她仍在廊下,便也取了一册账簿,在她不远处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在看什么?”他一边翻开账簿,一边随口问道。
    “《源氏物语》,”绫答道,目光未离书页,“紫式部笔下的人心,真是曲折幽微。”
    “嗯,”朔弥应道,“比商会的账目复杂得多。”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两人各自沉浸片刻。朔弥偶尔抬眼,见她微微眯眼辨认着细小的字迹,便默默起身,将廊下最亮的那盏灯笼轻轻挪动,让温暖的光晕更清晰地笼罩在她手中的书页上。
    “这样是否好些?”他问。
    绫抬头,被更明亮的光线笼罩,她看着他映着灯火的眼眸,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
    朔弥微微颔首,重又坐下,翻开自己的账簿。两人各自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夜风带来微凉的春寒,拂动灯笼的光影。除了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蛙鸣。
    直到夜深露重,寒意渐深,朔弥才率先合上账簿,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专注的侧影上。
    “不早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和,“书又不会长脚跑掉,明日再看也不迟。仔细眼睛,也当心着凉。”
    绫从书中的世界回过神来,对上他带着关切的眼神,轻轻合上书卷:“也好,是有些凉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离开。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卷,廊下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心中一片罕见的宁和。
    这日,一位与朔弥商会往来密切的吴服商到访。事务谈毕,朔弥顺道引客人在临近庭院的小厅用茶。绫恰好带着小夜从廊下经过,客人眼尖,见到绫不凡的气度与朔弥府中竟有如此年轻女眷,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送走客人后,朔弥回到内院,见绫正坐在廊边教导小夜辨认几种新送来的花苗。他脚步微顿,还是走了过去。
    “方才那位,是越后屋的吉田先生。”他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开启一个话题。
    绫抬起头,目光平静:“看来是笔大生意。”
    “嗯,是老交情了。”朔弥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空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连小夜都察觉到气氛微妙,乖乖蹲在一旁,假装专心看花。
    “他……临走时间起,”朔弥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目光落在庭石上,“问及府上是否有新的女主人需要关照,他那里新到了些不错的唐锦。”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绫抚弄花苗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感觉到朔弥的目光试探性地落在自己侧脸上,但她没有回应。
    女主人……这个称呼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是谁?是客人口中需要被“关照”的、与朔弥关系亲密的女眷吗?她在此地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她无法回答。她知道自己绝非侍女,也早已不是需要他全然庇护的累赘。但“女主人”三字,又太过郑重,太过……名正言顺,仿佛一道她尚未准备好去接下的光芒。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避重就轻地回道:“越后屋的唐锦……向来是京都一绝。”
    她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黯了一瞬,随即也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是啊,料子是不错。”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显得沉重,仿佛有无数未竟之语悬浮在空气中,关于过去,关于现在,更关于那个模糊不清、两人都刻意回避的未来。
    小夜看看绫,又看看朔弥,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最终小声打破沉寂:“姫様,这株……是叫醉蝶花吗?”
    绫这才回过神,勉强将对刚才那个问题的纷乱思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花苗上,柔声道:“是,小夜记得很准。”
    朔弥也站起身,语气如常:“你们慢慢看,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廊角,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方才那份突如其来的尴尬与无言,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并不很痛,却无法忽视。它迫使她去想,去面对那个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翌日午后,绫抱着一个桐木制的茶具盒从库房出来。盒内是她前几日寻出的一套旧时茶具,想着清洗晾晒一番。阳光正好,庭院里小夜像只不知疲倦的蝴蝶,追逐着一只真正的黄粉蝶,清脆的笑声洒满小径。
    “小夜,慢些跑。”  绫含笑提醒。
    话音未落,小夜追蝶心切,脚下被一块微凸的卵石绊了一下,小小的身体趔趄着直直朝绫撞来。
    “啊!”  惊呼声中,绫手中的桐木盒被撞得脱手飞出,盒盖翻开,里面一只釉色温润如玉、流淌着天然灰白釉变的志野烧茶碗滚落出来,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
    精致的茶碗瞬间四分五裂,几片较大的碎片散落在周围,如同凋零的花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小夜吓得呆立当场,小脸煞白,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惊恐地看着一地狼藉,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绫第一时间蹲下身,不是去查看那些价值不菲的碎片,而是张开手臂,将惊惶失措的小夜温柔地揽入怀中。
    她轻轻拍抚着孩子微微颤抖的背脊,声音异常平静温和:“吓到了吗?别怕,别怕,只是一个碗而已。没有伤到小夜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轻柔的安抚像温暖的泉水,渐渐平息了小夜的恐惧,孩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抽噎着,眼泪却慢慢止住了。
    朔弥闻声快步从书房赶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一地刺目的碎片,以及蹲在地上,将小夜紧紧护在怀中的绫。
    他沉默地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碎裂的瓷片,最终落在那最大的一片残骸上,釉色依旧温润,裂痕却狰狞。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地避开锐利的边缘,拾起那片碎片。粗糙的断口硌着指腹,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的目光深沉难辨。
    绫看着那片被他拾起的碎片,又看了看地上其余的残骸,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释然:“看,碎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即便强行拼凑粘合,也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些裂痕,永远都在,触目惊心。”
    朔弥握紧了掌中的碎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绫,那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断:“那就不要还原。”
    绫略带讶异地回望他,眼中带着不解。
    朔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京都有一位老师傅,精于金缮之道。我们……可否将这碎碗送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必费心掩盖那些裂痕。就用上好的生漆调和金粉,沿着每一道破碎的纹路,细细描绘,小心粘合。让这些裂痕,变成它身上独一无二的金色脉络。”
    他顿了顿,眼神恳切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比修复茶碗更重要百倍的事情,“它记录着破碎的过往,但更见证着被珍重、被重塑的现在。绫,”
    他呼唤她的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过往无法抹去,刻下的伤痕也无法消失。但我们或许可以……尝试赋予它新的意义。一种容纳了破碎,却更显坚韧与珍贵的美。”
    这番话狠狠撞击在绫长久以来构筑的心防之上。修复的不是碗,分明是他们之间那千疮百孔、布满裂痕的关系。
    她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小心翼翼,以及那深藏其中卑微的恳求,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眼中控制不住地泛起氤氲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对小夜柔声道:“小夜乖,去帮春桃姐姐把院子里晒的书翻一翻,好不好?”
    待小夜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一地破碎的瓷片。阳光穿过云层,暖洋洋地照在廊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碎瓷的清冷气息。
    绫没有立刻看朔弥,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抽着新芽的老梅树上,苍劲的枝干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也承载着她此刻沉甸甸的心绪。她需要一点支撑。
    “朔弥,”她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嗯。”朔弥应道,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全然的郑重。
    “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吧。”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那片新绿上,像是在追溯一条漫长而曲折的河流。
    “嗯,九年了。”他清晰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近十年的时间里,”绫缓缓收回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缓得像在梳理一段悠远的编年史,“先是‘清原家的遗孤’,然后是‘樱屋的绫姬’,最后是……你藤堂朔弥庇护下的‘绫’。”
    她清晰地数着过往加诸于身的、如同枷锁般的身份,声音里是洞悉一切的疲惫与苍凉,还有一丝卸下重负前的挣扎。
    她终于转回头,目光清亮如水,坦然地望入他深邃的眼底:“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太沉重了。它们属于过去,沾满了洗不净的血、擦不干的泪和……数不清的算计与不得已。”  她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倦怠,以及对挣脱这些桎梏的渴望。
    朔弥凝视着她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和潜藏的、对“简单”的向往,心中瞬间了然。
    她抛出的,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鸿沟,也是她此刻最想挣脱的枷锁。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未竟的担忧和顾虑——那些身份带来的责任、仇恨、恩情,像无形的网,困住了现在和未来。
    他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朔弥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替她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所以,”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如同要穿透那些厚重的过往,“不是清原绫,也不是绫姬,就只是‘绫’。不是藤堂家的少主,也不是你的仇人或恩人,就只是‘朔弥’。”
    他重复着这两个最简单的称谓,仿佛在剥离一切附加的沉重,“以这样最简单、最干净的身份,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彼此。从名字开始。”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细微沙沙声。绫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于他如此精准地捕捉并说出了她的心声,随即是一种被理解的震动,以及更深沉的审视。
    朔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知道这个提议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坦诚,甚至有一丝商谈般的务实:
    “绫,我知道,信任如同这地上的碎瓷,”他目光扫过那些残片,“摔碎了,再想拾起,需要时间,需要……验证。它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不求你现在就全然信我。但可否……给我一个‘试合’之期?”
    他用了一个带着契约意味的词,却又赋予了它新的含义,“我们以‘绫’与‘朔弥’的身份相处。没有过去的包袱,只看眼前,只看当下。你尽可以观察,审视,看我是否言行如一,看这个‘重新开始’是否值得你倾注信任。”
    他微微倾身,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与小心翼翼:“若在这期间,你觉得不妥,觉得无法继续,随时可以叫停。我绝无怨言,更不会纠缠。一切,由你心意裁决。”  他将决定权,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绫久久地沉默着。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他深邃眼眸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恳切、那份愿意接受“审判”的坦荡,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等待宣判的紧张。
    他提出的“试合”,并非强求,而是提供了一个缓冲,一个让她可以放下顾虑、真正去尝试的可能。那破碎的志野茶碗,他要用金粉修补;他们破碎的关系,他愿意用时间和行动来“试合”重塑。
    她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深邃的潭水,看清他灵魂深处的诚意。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淌。终于,在朔弥几乎要以为这沉默便是拒绝时,绫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瞬间,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与如释重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压下翻涌的心潮,只是同样郑重地向她承诺:
    “我不会要求你忘记过去,那不公平,也不可能。那些记忆是你的一部分。我只希望,从今往后,我们共同创造的每一个日子,累积起来的每一份温度,最终能足够好,好到……让那些沉重的过往,终于可以安然地沉淀下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宅邸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轻盈的气息。那沉重的过去并未消失,却被暂时搁置在名为“试合”的框架之外。他们不再刻意回避目光,交谈虽依旧简洁,却少了那份如履薄冰的试探,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尝试。
    如同初涉未知水域的旅人,每一步都带着新奇的谨慎。碎落的志野茶碗碎片已被小心收拢,盛放在锦盒中,只待送往京都那位技艺精湛的金缮师傅手中——那将是另一场关于修复与新生的见证。
    选定的位置在庭院向阳的一角,泥土因前夜一场细密的春雨而显得格外松软湿润,泛着深褐的光泽。阳光明亮地洒下,带着融融暖意。
    朔弥挽起素色吴服的衣袖,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亲自执起一柄短锄,动作沉稳而有力,一锄一锄地挖掘着适合的树坑。绫则安静地守在一旁,小心地扶着那株根部包裹着湿润泥土、精心培育的“侘助”山茶苗。
    嫩绿的新叶在明媚的春光下舒展着,闪烁着充满希望的微光。小夜像只不知疲倦的欢快小鸟,提着一个小小的木桶,来回奔跑于井边与新挖的树坑之间,小脸上洋溢着参与大事的兴奋与郑重,每一次汲水都小心翼翼。
    春桃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臂弯里挽着装有花铲、水瓢等工具的竹篮,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一幕,唇角噙着欣慰的笑意。
    泥土被仔细地回填、压实,覆盖住山茶苗的根系。绫看着自己沾满新鲜泥土的双手,指尖清晰地感受到泥土微凉的湿意与细密的颗粒感。
    这触感陌生而真实,让她心中一动,忽然轻声说道:“和想象中不一样。”
    朔弥停下手上的动作,直起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他询问地看向她,目光温和。
    她目光落在新种下、显得格外幼小却挺拔的茶苗上,补充道:“种花。原来根要埋得这样深,土要压得这样实。”  她想起那些曾见过的、根基浅薄而被风雨轻易摧折的花枝,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朔弥的目光柔和下来,如同注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正在这片土地上安家落户:“嗯,根基稳固,深扎于土,方能经得起日后的风雨,也才有望枝繁叶茂,花开满树。”
    绫闻言,转身端起矮几上那杯早已备好、此刻温度正宜的春茶。澄澈碧绿的茶汤氤氲着袅袅白汽,模糊了她唇边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释然的弧度。
    她低头,小口饮下。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初春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一股暖意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着心房。
    朔弥的目光掠过她沉静安宁的侧脸,最终落在庭院中那株新植的、象征着崭新开端的山茶苗上。嫩绿的枝叶在温暖的春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可能。
    他眼中不再是沉重的背负或不确定的忧虑,而是对未来的、切实而温暖的期盼,如同看着一颗精心播下的种子,静待其生根发芽。
    恰在此时,一阵格外和煦的春风,如同温柔的手,拂过庭院,掠过廊檐。廊下悬挂着的那只老旧、平日鲜少作响的铜制风铃,被风的手指轻轻拨动。
    “叮铃——”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碎玉相击的轻响,悠扬地回荡在初春澄澈的空气里,清越而空灵。这声响,不仅萦绕在花木初萌、生机盎然的庭院中,也清晰地、温柔地叩在了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的心弦之上,仿佛天地为证,为这始于名字、行于“试合”、扎根于泥土的新生序曲,庄重地敲下了第一个纯净而充满希望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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