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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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些时候。
    听闻今日殿内设宴,剑拔弩张,托雅一早便送来餐食,说今日不能再随意巡游。茶,没有送了;香,换了普通的,没有异样。眼前菜色特意关照她,仍有荤腥却只是肉粥,辅以粗面饼,寡淡许多。
    可她无法再信靖川了。
    数过近来所得,钱币一码一码堆迭。光流转过金属,没入无水玉瓶。拣一枚金的细看,不知是否够买下马匹。
    献好是真,要走也是真。想她第一日买的糖已足够,不过是无法再亲手交予靖川。信写好,婉转含蓄,告诉她,往后莫再一时任性惹是生非,恣意妄为——她留她性命,是出于仁慈。
    灵力近来恢复不少,不说全盛,四五成足够。卿芷将花枝插回瓶中。
    她盘膝打坐,双手交迭沉至腹前,眼闭起。肩上小辫已被解开,如她与她的纠缠,淡到并非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若靖川要她体内情丝汹涌,她便一手裁去它们。
    若她抽身。
    若她此去抽身,其实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时候。回藏雪山去,风声呼啸,大雪磅礴,自此再无瓜葛。她做回她了无情欲的霜华君,一意寻仙问道。
    玫瑰粉的影大片落在身上。这处房间采光极好。晨光朦胧,透过华丽的雕花,旖旎缠人,浇黏眷顾。不肯离身。
    照她眉眼柔和。似雪微融,春意浮涌。
    未料太阳升至中天,有人急急跑来她门前,敲门声却怯怯,一会儿才紧促。卿芷睁开眼,认得了这声音,心想靖川把她教得真是很好。
    “进来吧。”
    女孩大步扑来,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慌乱,手足无措。卿芷道:“有什么事,托雅?你先坐下再讲。”
    怎跑这么急。
    托雅摇了摇头。卿芷拉过椅子,木脚拖过地毯。
    良久未动。不强求。女人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对视间,恍若与她耳下那抹蓝分不开地,冷光闪烁,似块清透碧琉璃,沉海千年。她有一双可令人平静下来的眼睛。
    “圣女大人......”终于开口,先红了眼圈,“圣女大人——”好似很怨她此刻还那么平静。孩子不知事,不知每天亲自送的心意是毒药亦不知她们的博弈,她只知这个人说过圣女大人很好很好,又忽然变了脸,厌弃了。两人不来往,靖川又忙于国事。她总不可常找卿芷,尽管,也缠她在化蝶后再讲了几个故事。她是喜欢她的,却不能原宥她对靖川忽冷忽热。
    哽咽得讲不下去。卿芷眉头蹙起,刚欲追问,被一道柔和嗓音先打断:“我来与她说。”依依身影,轻盈绕过来。松绿色面纱下,笑若隐若现。她认得,是那位伴在靖川身侧的祭司。
    先颔首致意:“国师。”
    祭司手搭在女孩肩上,轻轻带了带,温柔地说:“你先去一同准备晚饭,好了,她大抵也醒了。”托雅点了点头,泪光便随着一闪一闪。她重重跑出去。
    这才转向卿芷,坐在椅上。珠光宝气,若配洁白肌肤,常有流于庸俗之患。她却是个与珠玉太相配的人,指间宝石碎玉光彩粼粼,比矜贵更甚,是西域人共具的黄沙大地间才存有的自然野性。一道面纱落下,便掩了这野性的大半锋利,颇显慵懒轻佻气质。如此一看,靖川对宝石的审美,应是自她而来。
    只是满身珠玉亦像以绳锁风,未曾减轻一分疏离,烟雾般,若即若离。
    她没有多想。
    眼前人是靖川的长辈,是她的姑母,耳濡目染,也是常事。
    祭司道:“仙君来西域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先前无暇问候,不过,我对您,当真好奇得紧。”
    她恰到好处地轻笑一声,暖烟拂过,如此坚冰也要融了。卿芷却道:“我不喜烟味。”祭司手上一顿,眨眼熄了火星,随意搁在一边。
    “看来仙君无心与我闲谈。”她收了打探的目光。
    “靖姑娘,出什么事了?”
    祭司未直接答她问题,道:“我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
    沉默过一会儿,祭司忍俊不禁:“唉,她怎受得了你的?坐这么一会儿,人都快闷死,还是你对她格外话多些?好了,这事正是帮圣女大人做的。”
    “一物换一物。”卿芷道,“早闻西域人擅做生意,请国师好生算一算,我们之间这笔账。”
    她说的当然不止眼前这份。祭司似很惊讶:“我以为你不会讨报酬。毕竟能为她献上什么,可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卿芷无言了片刻。这句话放在西域确凿无疑,叫她一个中原人听到,却是荒唐到笑都笑不出来的。也是,她刚来时被她那副乖巧又灵动的模样吸引,宛若走孤高山峦两壁断崖间的一支独木桥梁,却忽然肩上落了只鸟儿,便连凶险也短暂忘却。叽喳的鸟儿。她一心教她练字读书,怜她话讲那样好却认不得字——若往后她要去中原,被笑了,可怎么办?她那么真心地待她。她那么信任地饮下她赠的毒。
    她不知这位国师对自己殿下做出的那些事,是否清楚。忽然又想找到靖川,开诚布公,平静地问她,是不是那夜她喊痛是假的。
    不,她该问:你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
    最终也只道:“我要西域的舆图,和跨越大漠的行装。”她并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祭司望了她许久。西域人说眼睛里寄宿灵魂,所以让一人目盲便是摄她的魂。至于目盲究竟指哪种,她想,若是这双眼睛,大抵哪种都是动人的。冷心冷情,真是冷心冷情。
    她道:“可以。那我也与仙君直说了,圣女大人中了毒。”她从她眼神里知道不必解释,便继续说了下去。
    “毒不怎好解,今天过后,每日都需施一次针。前叁日,施针前还要放血。若非如此......”
    她笑了笑,面纱掩了面容,望不见什么。语声平和:“从此怕是再难动身,遑论与人厮杀。不过能有命活,也是天神赐福。但我想这对她来说,其实不如死了。”
    卿芷的神色好似凝固一瞬。祭司继续说下去,不管她是否好奇,把前因后果交代过。至于西域暗流纠葛,只以一句“异心难免”代过,却已从卿芷反应里察觉到她知了一切。不禁心里感叹,小殿下对她,当真毫无保留,不仅养在殿中,连这般惊天秘密也往外说。
    末了,突然问:“仙君可曾知道小殿下住处里的那幅画?”
    “看见过,被遮起来了。”
    祭司意味深长地笑了,道:“那仙君要记好,不要在她面前,扯下那块布。”
    卿芷听懂她的暗示,反问:“我为何要看?”
    祭司却不回答她的问题了,只是轻叹一声:“小殿下一直很寂寞。若世上多一个她中意,又了解她的人,想必是好的。”
    “我倒不明白,国师的意思。”
    然后祭司问了她一句话。这实在是她闻所未闻、想所未想过的,亦像恶咒般,很久、很久后,都会想起的话。这真的是太残忍、太残忍的一个词。后来重回故地,细雨疏落,清幽荒山,竹蘅摇曳,再想起这句话,仍是满心刺痛。
    她说:仙君是否愿信,世上存在一见倾心?
    未说是谁对谁一见钟情,一眼倾心,又像什么都说尽了。一句轻浮的戏言。
    卿芷闻言,良久后道:“我耐心有限。还请国师快些说,你要我做什么。”
    这般戏弄她,意图何在。
    “我教你如何施针,今日后,你来为她解毒。”
    “何不让别人来,是你,还是她,这般信我?”
    祭司道:“我想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细心的,何况,中原那些修士的灵力,据我了解,辅佐疗伤有奇用。不过明日我就要走,希望你能学得快些。”
    “这毒,要解多久?”
    她原是要自己买马,找手段弄到舆图。中原人应不会放弃,在大漠中找寻一段时间,很可能遇上。但既然祭司有办法,那她应当能更稳妥地保证她可平安返回。
    “看她体质。我想,至多半月。”祭司道,“仙君可别觉得太慢,这已得益于她体质强悍,否则怕要卧病不知多久。”
    又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会保证你,平安无虞地回去。可能接受?”
    谈成了。
    若她有意问,祭司大概会告诉她更多与靖川有关的事。但她又有什么必要,去了解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可祭司还是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你若哪天有兴趣,就看一看吧。”她留她一个藏于面纱下似笑非笑的眼神,随后便走了。卿芷拿过一看,是卷不知写了什么的黄纸,纸末端泛着焦褐,似正烧着的时候被人熄了火,勉强救下。有些重量。她无心打开,将其放在枕下。
    再来时,女人手里带了一列金针。她本要从头教她如何用,卿芷却捏了一根,准确而稳然地刺入布偶体内。祭司微微惊讶。原本时间紧迫,她已做好教她一夜的打算,现下一瞧,倒显多心。
    “你会施针?”
    卿芷道:“稍懂一些。”手上针影龙蛇游走,眼花缭乱。须臾间,奇经八脉、百处穴位,金针深刺。祭司细细端详过后,道:“力度有偏差,此外没什么问题。我教你走针。”
    她看得出来。
    这针法乍看细致温吞,实则诡谲。不是用以医人,而是杀人的。救与死,一念之间。
    “你从哪儿学来的?真有意思。”她少见地起了兴趣,一面指尖压在卿芷手背教她力道,一面问着。
    卿芷被未散去的甜暖烟气与信香熏得有些闷,声音轻轻:
    “切磋。”
    教完走针,又讲过放血要注意的诸多事则,终于结束。
    “好了,你去亲眼瞧瞧她伤势吧。”祭司起身,将金针留给她,“肚饿没有?晚上炖了粥,应是合仙君口味的。”
    卿芷不知怎的,问:“她吃过东西了么?”
    “滴水未进。”
    祭司好像很无奈地笑了:“小殿下是这样的,平日赌气,倒会胡吃海喝一顿。一到这种时候,却什么都不愿看。”
    她有意无意地总提她那些习惯,卿芷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带了金针去寻她。走前祭司才对她说了第二件事,说重不重,但亦不轻松,可她没其他所求,也就开不出更高价码。女人似也知她要求太过,又道这份卷轴便是第二件事的回礼。
    “哪天,你也许会想看。”她说。
    卿芷背上古剑。一到厨房,侍女正炊火温粥,暖香满室,闻着肉也是让人舌头要吞下的鲜香。侍女巴巴地问她,吃完可不可以给圣女大人也送一碗?卿芷点了点头,她舒了口气,又怕又高兴,满满的肉沫加进。卿芷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汤香味,随她脚步,飘了一路,直到寝殿。
    她进屋那刻,金属碰撞声密密,听得人心胆生寒。致命的轻响。灯火淡淡,暗得若寻常人来,都看不清晰。少女坐在床上,身披薄衫,低头间长发掩住大半面容。在她手里,银影翻跃,似鱼嬉戏,又如白蝶展翅,每一动,都洒下封喉见血的鳞粉。
    她好似沉浸在里面,没有听见卿芷的脚步声,也闻不到别的味道。漠然地玩着。最心爱的两把刀。
    于是连解剑的声响亦隔绝。卿芷手按在含光剑柄,沉沉地注视着她。几日不见,云淡风轻里,压住的杀意不减反增。她有让她失序的办法,一如荆棘上的玫瑰,美艳不可方物却为命中注定的斩首而生,勾人厮杀的渴望。她对她复杂的心意,似只有颈间喷薄的血,可做了解药,让她就此放下。那碎金流淌的血。
    剑出鞘,只虚指她。是不是假的,是不是装毫不设防,又好骗她?可直到冰冷长剑离颈侧仅有几寸,靖川都没有抬头。
    魂魂魄魄,慌慌地,流离失所。
    只要在这里杀了她。
    西域大乱,她有无数脱身机会。
    目光,缓缓巡过。靖川似要动了,心陡地上提,紧绷。然而只是她身上衣物,轻轻滑了一点。这被眷顾的圣女,即便伤痕也是靡丽到勾人心魄,乌黑在施针后成了一种艳诡而恰到好处的紫,透亮,蜿蜒半身,隐入衣间。恣意占了她苍白肌肤。
    肩上一处透骨伤痕,正是毒发处。纱布包着,在她玩着刀的时间里,好像又裂开,渗出大片血渍。仔细一看,她手里早被血洇湿。狼藉地泼了满眼红墨。
    下刻靖川手上又一颤,刀尖划过指腹,飕一股血,涌流。
    心不在焉。
    她没看见么?
    望回那双眼睛。渗人的、恶鬼的眼睛。却怔住了。
    不知多久。
    剑收了回去。
    她唤她名字:“靖姑娘。”靖川迟迟地,手上停了,应她。她看着就如平时一样,除脸色苍白些,好似并无大碍。但卿芷看见了。少女的手,在收刀后仍未止息,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发着抖。她确认了她此刻正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里,一声不吭,面不改色。她到底是被骗了,还是没有,已得不到答案。因为靖川连这样的痛都能忍住,在那一夜却声泪俱下地喊痛,对着她,讨要。为什么?
    真的痛的时候,反而只剩沉默。
    叫她心软吗?她的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又何时结束、落定?
    她问了。
    靖川果然没有回答她,笑着说:“我看不见,阿卿。”她这时才抬头,露出凌乱的发丝下一双无神眼眸。沉默过了一息,靖川像明白什么,问她:“你知道?”
    卿芷轻声道:“嗯。”
    常人不敢看她眼睛,因为一眼望进,看了是会心悸的。太红,红到成一种危险的颜色,是血,是火,一切足够把人焚烧殆尽的热烈。她足够寒凉,够这艳丽的血与火,反反复复把她灼烧,还未磋磨成灰。
    曾很喜爱与这双眼睛对视。
    靖川偶尔也是个不怎么会藏情绪的人,又或者她在她面前开心便是真的开心。至少这种时候,卿芷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高不高兴。笑是从弯弯的眼睛里嘴角里长出来的,从声音里诚实地绽开的。不需她去探究捕捉。对视时就知晓了,她的眼眸不会骗她。
    于是也能即刻发现里面没了光,沉寂下去。盲了。
    靖川笑了:“那阿卿帮我个忙吧。”
    卿芷道:“你先吃了东西再说。”她把刀收起来。靖川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不还也任她了。卿芷握着她的小指,慢慢,像托小猫爪子,举在眼前,上药、包扎。掌心指腹被割了几道,因中毒,恢复大不如前,还渗着血。靖川这才终于感觉到点火辣辣的痛,又贪恋卿芷手上的暖意,忍住了没抽手。少女的手冷得里外都寒,好似体温散尽,白得不见血色。
    “怎不用灵力了。”靖川问她。卿芷不答话,只剩细细的动静。一紧,手腕上被打了个结。其实若有心,何不用茧擦过血口,予她更多痛楚。只是卿芷看着似乎连这种兴趣都没有。突兀地,有些心慌。
    她既不爱她,也不恨她。
    只是在完成一桩交易,做完她的事,便干干净净抽身离开,毫不留恋。
    听见碗碰桌子的动静。靖川抬手,轻轻推了推:“我不想吃。你放心,死不成。”卿芷手上一顿,道:“侍女们眼巴巴叫我带给你的。看在她们份上,吃一点罢。”
    靖川笑了一下:“那你帮我吃了吧,反正她们看到一只空空的碗就会高兴。”
    卿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靖川闻见翻滚的热气,料想到是粥汤,却不合时宜地联想到那覆在香米上的肉是被烹煮过的尸块,如今正散发勾人的香味,白胖的、鲜美的,一锅死气沉沉的汤。她顿时更没有食欲,一阵反胃,痛得眼前黑暗里也不停冒着细碎的星。喃喃着,低下头说:“你先帮我,我再吃。”
    片刻后响起放碗的声音。妥协了?又听到卿芷说:“张嘴。”要她至少吃一口的意思?真固执。
    无可奈何地张口,没有意料中黏稠的粥汤,落入舌尖的是一抹清甜。靖川下意识含住,甜迅速化开,唇齿间腥的苦的咸的酸的,原本漱口后还残留着,一下全被盖过去。是糖。
    甜滋滋的。靖川眨了眨眼:“做什么喂我糖吃?”
    卿芷道:“中毒口舌生苦,不好受。靖姑娘既然不想吃东西,那就吃点糖吧。”又拿过水杯,等糖化净了喂她喝些水。
    她的动作节制又礼貌,话音沉冷,好似寸寸守界。在靖川心里,一步一步地,贴近了某处。寂寞的、冷硬的地方,短暂作柔软,化得一塌糊涂。伤口的痛不再麻木,渗出的血滚热。
    痛的、暖的、柔软的。
    这一等便有些久。少女不像平时那样,急着把糖咬碎咽下。她含着糖球,一点一点抿,一丝一丝尝。压在舌下,让它在唇间一圈一圈滚,直到甜味到处都是,渗入到比唇舌更深更温热更隐秘的地处。
    好甜。靖川想着,真的太甜了。
    喝过水,她才说:“阿卿带我出去走走吧。”卿芷似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荒唐的请求,正要反驳,靖川却不容她说,低下眉,分外哀怨:“你这几天自由自在走得好开心,可我忙得足不出户。现下终于能歇口气,连这点小小请求,都不肯允我?芷姐姐,你最严厉、最不近人情、最铁石心肠。”声声控诉。
    卿芷有点无奈:“靖姑娘这般虚弱,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靖川死缠烂打:“我睡不着又看不见,你还收我刀,我能做什么?那你把脸伸来,让我摸一摸,摸一整夜。我要好好瞧瞧,你是不是块冰雕出来的。”
    到这种时候,还说得出轻佻的浪语。心狠时刀刀夺命,这会儿竟能一句一句那么孩子气地求她。余光瞥见靖川手还微微颤着,额上汗水细光闪烁,知她仍受剧痛折磨。
    脸上还笑着,眼尾轻佻,眉如弯月。
    卿芷实在拿她没辙,又念近来确实未曾见靖川,一意在离开。结束前人总一身轻,就当临走做件善事,至于这算不算得善,就看靖川听不听她信里的话,从此能去做个好人。
    “能下床吗?”
    靖川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卿芷看她起初还顾着伤,发现使不上力,便开始烦躁,直让纱布上血痕渗出,不由轻叹一声。伸手托住少女腰后,说:“回来换药。”将她轻轻带着下了床。
    走了几步,好似欢快不少,刚要迈宽点步子,就险些栽倒。双腿还不适应,可她若不赶着走一走,痛就不断翻腾而上。卿芷将她未受伤的一侧手臂,搭在肩上。一高一矮,女人便主动弯腰,让她舒服些。
    “阿卿。”
    靖川喊着她。卿芷没有应答,她已溢出了太多心软,总不能一直由着她。哪知靖川今晚许是因痛而彻底在她面前放下圣女身份,回归顽劣少女脾性,得不到回答,就一声一声,唤个不停:“阿卿。”
    “阿卿。”
    “阿——卿——”
    卿芷只好道:“有什么事?”靖川慢慢被她扶着走,笑吟吟,又唤:“阿卿。”她终于知道她只是在玩无意义的游戏。好幼稚好无聊。卿芷一边又“嗯”一声应,一边留意着脚下。靖川喊完这一声也满足,垂下头安静了片刻。
    忽然说:“阿卿真会照顾人。你师傅和师妹们很喜欢你吧?”
    卿芷道:“她们无事放灯游船,有事藏雪山见。”
    靖川轻轻笑出声,听见雪,才迟迟地,意识到黑夜里纷飞的雪幕不见了。她的雪,从眼里消失,却来到了她的身边。她问,藏雪山是你住的地方的名字?卿芷点了点头,想起她看不见,说:“是,总下雪,很冷。”
    “听起来好漂亮。”靖川声音闷闷,“我也想去看看。”
    可卿芷不会再冲动地说要请她去坐船的事了。雪是柔软,也是冷的。遥遥记忆里,她捧起一片,指尖通红,痒里混着痛,滋味并不好,可还是忍不住,去不断地、不断地追逐。飘飞的,洁白的雪花。融化在她手心,又在某刻复归天际飘走。
    她们慢慢地下了楼梯,走到廊道上。一股冷风突如其来,迎面扑上。长发飞扬,肩上一暖,又被披上长衣。卿芷仔细帮她系好,末了靖川也不再要她搀扶,能自己稳稳走在地上。
    只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平日熟悉的,全变黑了。宫殿是什么颜色?漆黑的。沙子是黑的,玫瑰是黑的,天幕是黑的,星星是黑的,月亮是黑的。她看不见所以总归一切都是黑的。无所凭依的世界。
    不过盲了那么几个时辰,她便连走路也觉踩在棉花上,其实黑暗本该是一种对她来说太熟悉太安心的感觉。靖川心想,卿芷脾气真是好得过分了。她心无愧意,亦难反悔,因为从来都只有一个道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她不会放过她。
    正是恶念纷杂之际,却有很温柔的触感,轻轻拂过手背。卿芷的声音,似远似近,传来:“牵好。”
    不是手,是她的袖角。
    微凉,细软。捏在手里,如攥住一小片细雪。
    胸腔忽的,发了闷。卿芷走得不疾不徐,她亦步亦趋。只是先前仅以视线,隔着一段追不上的距离,此刻是她牵着她,慢慢走。夜里冷冷的空气拂了面,大股灌入,洗过烂泞如泥浆的体内,如一片片刀割过,凌迟地,切碎了她的心肝肺腑,在里面再撒一把细沙。靖川疼得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疼痛。她站定了,卿芷回过头,低声道:“回去吧。”
    “不要。”她抿起唇,固执地,要她继续走。月明风清,纵分毫不入眼帘,亦珍惜这片刻如同自由的感受。卿芷也抿唇,有点儿不忍了,便一言一语,与她细细描述这夜是什么模样。她说,月光很好。如她所料。又说,天上有点星星,若隐若现。话音落下,伴着轻轻一声,腥甜盖了清风,从唇里涌出。一瞬如踏在死亡边缘,脸色苍白,血溅落,靖川步履摇荡。她却还是不肯回去,躲过卿芷伸来的手,牵着她袖角,胸口不断起伏,仍要留在这里。
    卿芷望着她,一霎,心凉得透彻。她终于发觉了她此刻已不是一种正常的状态。靖川唇角微扬,话语印证猜测:“阿卿,我好像看到月亮了。”她双眼确实盈满了月色,是白纱笼罩。很快她又轻声说,下雪了。
    如燃烧生命,换来纷纷苍白尘屑。虚幻的快乐。
    ——却随着手中消失的袖角,骤然断裂。
    雪纷至沓来,不是她追逐,是它们将她困住。不安的风,席卷。靖川站在原地,无措地,两手空空。黑夜一片寂静,她找不见方向,哪处都是一片虚无。她去哪了?那么轻的脚步声,稍稍出神,就再寻不见踪迹。
    她第一次恨卿芷走路时悄声无息。
    靖川喃喃自语般,低唤:“阿卿。”
    没有回应。眼盲后的世界,那么狭窄,她看不见,只得徒劳地伸出手。摸得空空落落。
    那些一直忍着的痛,终于爆发出来。靖川声音提高了些,在浓夜里,寂寞地回响。
    她颤抖地喊:“卿芷。”
    回应是寂静。靖川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眼泪静静地淌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大概是太痛了。可她是不因为痛掉眼泪的,很早就不会了。风把泪水吹得冰凉,滚落。她眼角湿红,终于在此刻像个被丢弃了的孩子,只知道站在原地掉眼泪。
    雪莲花的冷香,幽然递来。一缕,摇摇荡荡,流雪回风。已足够让人心安。
    靖川鼻尖发红,脸上尽是晶莹泪光,湿漉漉的。她没问卿芷为什么忽的松了手又要回来,似失而复得紧又小心翼翼紧牵女人袖子。卿芷没为她擦眼泪,亦不喊她别再掉泪,似打算耐心地等她哭完。良久后,才轻声问:“想不想看星星?”
    这时候雪还是月亮都不见了。靖川闷闷地小声说:“想。可我看不到,我不知道,要多久能好。”
    要是永远看不见了该如何?要是她从此生不如死,又该怎么办?
    袖角又被抽走,但女人很快牵起她的手。两人面对面时,雪莲花的冷意、独属她的淡香,轻轻柔柔缠绕。卿芷指尖在她手心滑动,画下一道弯:“这是月亮。”又点了几下,轻轻地。
    “这里有一颗,很亮。这里也有,有点黯淡了。这里,聚在一起,一闪一闪……”
    她伤痕累累的手心,成了一片夜幕呢。卿芷说,也许这颗叫阿亮,这颗叫阿闪…靖川忍不住笑了,涟涟泪水也止住,又恢复平日玩笑语气,揶揄她好不会起名。卿芷也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是不太会。”
    又道:“不过很快,你就可以亲眼看见它们了。”
    哭完后一身轻许多,双眼也疲惫得要睁不开了,困意姗姗来迟。卿芷便牵她回到寝殿,一步一步。
    尽管看不见,靖川却仍回过头,望向天际。月光是没有温度的,但她今夜清晰地感受到它落下来,轻轻地,覆在她身上。
    良夜寂寂。她想她会记住,比任何时刻都更久、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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