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

    今日还是要去御兽园记录。
    但这一次，游婉的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怀中虽空，心却仿佛被什么温暖而沉重的东西填满了。贝壳还在听竹苑床榻内侧的竹篮里沉睡，生命波动比昨夜又平稳了些许。
    她离开前，特意将静澜佩更靠近它，又留了一缕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自身灵力萦绕在竹篮周围，构成一个简陋却充满心意的守护。
    踏入御兽园，喧嚣蓬勃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游婉照例先完成那些常规区域的记录，笔尖在玉简上滑动，心思却有一半系在暖石谷的方向。她不确定今日能否再偶遇墨翎师姐，但内心隐隐期盼着。
    当她的脚步再次靠近暖石谷入口时，一阵熟悉的、充满力度与不耐的心流便已撞了过来。比上次更清晰，游婉甚至能分辨出那心流中除了惯常的刚猛野性，还夹杂着一丝……面对榆木脑袋时的暴躁？
    果然，空地上，墨翎正对着面前五头体型明显比上次大上一圈、额头独角也更为粗壮狰狞的金甲地龙运气。
    这几头地龙显然更具攻击性，它们没有挤在一起，而是隐隐形成半个包围圈，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墨翎，喉间滚动着更具威胁的低吼，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扬起细小尘土。
    “散开！散开！说了多少遍，面对速度可能比你快的目标，挤在一起是等死！”墨翎的声音带着火气，手里这次没拿灵果，而是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坚韧的黑铁木枝，啪啪地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扇形！弧形！保持机动！用你们的眼神、低吼、姿态去压迫，去试探！不是像个靶子一样杵在那儿！”
    地龙们似乎听懂了部分，又似乎被她的气势所慑，包围圈松动了一些，但阵型依旧松散，眼中野性多于协同。
    墨翎眼角余光瞥见了游婉，眉头一挑，那股子面对蠢学生的火气似乎找到了一个转移点，或者说，一个新鲜的观察对象。
    “哟，记录的小姑娘又来了？”她扬声，手中的黑铁木枝遥遥点了点游婉，“别光站着看，过来！”
    游婉心脏微微一紧，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在距离墨翎和地龙群还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停下，执礼：“墨翎师姐。”
    “今天不忙记录吧？”墨翎问得直接，不等游婉回答，便接着道，“不忙就看着，顺便想想，要是你，怎么让这群脑子里只有硬冲和傻等的家伙，明白什么叫配合？”
    她这是……在考较？还是教学？
    游婉定了定神，将目光投向那五头地龙。她小心地展开听微，不再像上次那样只聚焦于一头，而是尝试同时感受这一个小群体的集体心流。
    混乱。
    这是最直接的感受。五股灼热、暴烈、充满攻击欲的心流交织碰撞，彼此间不仅有对墨翎的警惕和一丝畏惧，竟还有相互间的竞争与提防——它们似乎都想第一个扑上去，证明自己最强，反而抵消了合力。
    “它们……各自为战，”游婉斟酌着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想压倒对方，也想压倒您。但没有一起的念头。”
    墨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赞许：“耳朵果然灵光。继续说。”
    受到鼓励，游婉胆子大了些，继续“听”着，并结合上次墨翎的话分析：“您上次说，要找到一起震动的频率。但现在它们的频率太杂，太乱，互相干扰。或许……需要一个更强的、或者更统一的引子，来强行协调或者压制它们杂乱的本能，让它们暂时听到同一个指令？”
    “引子？”墨翎若有所思，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野性的光芒，“说得不错。那你就看看，我这个引子，够不够劲！”
    话音未落，墨翎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她并未爆发出多么惊人的灵力威压，相反，她将那股厚重刚猛的土行灵韵猛地向内一收，凝练到极致，整个人仿佛瞬间化成了一块历经万载风吹雨打、雷霆劈砍却岿然不动的巍峨山岩！一种无法言喻的、源自大地深处的沉凝、坚固、不可撼动的势，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的存在宣告与领域倾轧。
    五头地龙同时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不由自主地齐齐后退半步，包围圈瞬间瓦解。
    它们眼中的野性和攻击欲，被一种更原始的、对“不可抗拒之力的敬畏所取代。在那股山岩之势下，它们杂乱的心流仿佛被强行按入了同一个震颤的频率——那是面对天敌或自然伟力时的战栗与服从。
    “就是现在！”墨翎厉喝，声如金铁交鸣，“左翼两头，佯攻下盘！右翼，蓄力扑击正面！中间，看准间隙，直取中门！动！”
    她的指令清晰、短促、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与那山岩之势完美融合。五头地龙几乎本能地听从了这嵌入它们震颤频率中的命令，尽管动作仍显生涩，却第一次有了配合的雏形——左右分散牵制，正面蓄势施压。
    墨翎的身影在山岩般的沉稳与灵豹般的敏捷间无缝切换，手中的黑铁木枝化作道道虚影，精准地点击在地龙们因配合生疏露出的破绽上，力道控制依旧妙到毫巅，既让它们吃痛长记性，又不伤筋动骨。
    “看到了吗？”间隙中，墨翎还有余力对游婉喊道，“不是讨好，不是一味强压！是让你自己变成最硬的那块石头，或者最利的那颗牙，让它们不得不绕着你的节奏转！先镇住，再引导！共鸣，不止有柔和的迎合，更有这种硬碰硬的调频！”
    游婉看得心神震动。墨翎展现的，是完全不同于玄天宗优雅道法、也不同于乐擎暴烈灼烧的另一种力量美学——野性、直接、充满掌控力。
    那山岩之势并非简单的灵力模仿，而是精神意志与灵韵特质的高度统一，是真正将自己融入某种自然频率并加以放大、主宰。
    “多谢师姐演示，弟子受益匪浅。”游婉由衷道。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听微和温润灵力，能否也能找到一种独特的势？不是山岩的坚硬，也许是……流水的渗透？月光的宁静？或者，是某种包容与调和？
    “光看可不行。”墨翎似乎训兽训出了兴致，也或许是觉得游婉这块材料确实有点意思，她解决掉地龙们又一次配合失误后，忽然将目光投向暖石谷另一侧，“走，带你看点别的，顺便考考你。”
    她不由分说，领着游婉往谷内更深处走去，那里是模拟小型丛林与沼泽生态环境的区域，生活着一些更为机敏、甚至带点毒性的低阶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