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在想什么

    白薇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伤口愈合，气色也渐渐有了红润，只是眼底那份沉淀下来的、混合着疲惫与坚毅的沉静，取代了往日那种或骄纵或痴迷的明亮，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顾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再是简单地把她当作需要负责的世交之妹或麻烦的前未婚妻。
    他开始以一种新的、带着审视与评估的目光看待她。
    他看到她如何强撑着精神，在律师和顾氏派出的财务顾问协助下，艰难地梳理白家崩塌后留下的烂摊子——那些错综复杂的债务关系，亟待处理的资产，以及试图从废墟中抢救出的一点点有价值的东西。
    她学得很快，尽管偶有疏漏或情绪波动，但那份不眠不休的投入和遇到难题时咬着牙不肯放弃的倔强，让他看到了她身上某种被长久忽略的韧性。
    这份蜕变，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她在顾宸心中的形象。
    从一个需要被照顾、时常惹麻烦的“妹妹”，逐渐向一个可以对话、甚至未来或许能成为某种程度“盟友”或“伙伴”的独立个体转变。
    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微妙的、连顾宸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欣赏。
    见她连日操劳，眉宇间倦色难掩，顾宸决定带她出去透透气。
    他选了一家以环境清幽、菜品精致着称的高级会员制餐厅。
    私密的包厢，临窗的位置可以俯瞰城市璀璨的夜景，悠扬的古典音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白薇起初还有些拘谨，身上穿着顾宸让人送来的、符合她如今身份和场合的简约裙装，面料考究，剪裁合体，却不再是她往日偏爱的张扬款式。
    但很快，在舒适的环境、美味的食物和顾宸难得平和的陪伴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尝尝这个，这里的招牌。”顾宸将一小份摆盘精致的甜品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是陈述而非建议。
    白薇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细腻柔滑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甜。
    她微微眯了下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放松弧度。
    “很好吃。”她轻声说，抬眼看向顾宸，眼中少了些过往那种灼热的痴迷，多了几分平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经历世事后的疏离感，“谢谢你，顾哥哥。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了。”
    她的道谢真诚，却带着一种客气的分寸感。
    顾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不再是那个理所当然享受他一切安排的任性大小姐，而是一个在承受了巨大恩惠后，懂得感恩并保持距离的……成年人。
    顾宸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着她垂下眼帘，专注地又舀了一勺甜品的侧脸，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颈项线条优美而脆弱。
    某种念头在心底悄然成形。
    用餐接近尾声时，顾宸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白薇面前。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白薇愣了一下，疑惑地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
    链子是最简洁的铂金细链，坠子是一颗切割完美的、并不算特别硕大、却晶莹剔透、火彩迷人的蓝宝石，周围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冷静而高贵的光芒。
    设计极其简约现代，却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和品味，非常符合顾宸的审美，也……意外地契合白薇现在沉静下来的气质。
    白薇怔怔地看着项链，一时间有些无措。
    这不是生日，不是节日，甚至他们刚刚解除了婚约……这份礼物，意义不明。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顾宸。
    “路过看到的，觉得适合你。”顾宸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件小玩意。
    但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试试看。”
    他伸出手，似乎想亲自为她戴上。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在过去，白薇会欣喜若狂，甚至会主动凑近。
    但此刻，白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往后微微缩了缩，随即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带来的尴尬，连忙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接过了项链盒子，语气礼貌而疏离：“谢谢顾哥哥，很漂亮。我自己来就好了，不麻烦你。”
    说着，她低头，动作略显匆忙地，自己将项链戴在了颈间。
    冰凉的宝石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沉甸甸的，带着陌生的触感。
    顾宸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
    他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些许。
    白薇拒绝了。
    不是羞涩，不是推脱，而是一种清晰的、保持距离的客气。
    这让顾宸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异样感。
    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微妙的失落，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快。
    他看着她戴上项链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蓝宝石坠子，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欣喜或感动，反而像是在……走神。
    她在想什么？
    顾宸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天她替凌烁求情的样子。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她是不是……在想凌烁？
    这个猜测毫无根据，甚至有些荒谬。
    凌烁“失踪”了，在他安排下拥有了新的身份，理应断绝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包括白薇。
    白薇也刚刚经历家族巨变和情感创伤，理应憎恨或至少远离那个带给她诸多不幸的男人。
    可是……顾宸看着白薇眼中那抹难以捕捉的、混杂着迷茫、追忆和一丝怅然的微光，心头那丝不快的情绪，悄然扩大了些许。
    他放下水杯，清脆的声响拉回了白薇飘忽的思绪。
    “在想什么？”顾宸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白薇猛地回神，对上顾宸深邃的目光，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她掩饰性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谢谢你的晚餐和礼物，顾哥哥。我们……回去吧？”
    顾宸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沉默。
    白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缠绕着颈间的项链。
    宝石冰凉，却仿佛带着某个遥远记忆里的、矛盾的温暖与刺痛。
    那天她与凌烁度过一夜后，第二天醒来，人便不见了。
    只留下一条短信。
    ——有事联系。
    自己的身体似乎也被那人清理过，厨房也有煨好的粥。
    从那之后，她没有接到任何从他那里打来的电话。
    她明白，也许他有苦衷，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可她还是很想见他，并且由衷的感受到了来自思念的酸楚。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恼人的记忆。
    她不该在现在想他的。
    顾哥哥对她这么好，替她解决了那么多麻烦，还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她应该感激，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可是，心却不听使唤。
    而顾宸，坐在驾驶座上，用余光瞥见白薇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摩挲项链的侧影，心中的那点不悦，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冷静的审视。
    白薇变了。
    不仅是在能力和心性上，似乎……连情感的重心，也发生了某种他未曾预料到的偏移。
    顾宸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眸色幽深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