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家里的灯熄了。
    苏垣戎他们一家已经回去，爸妈也都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家里寂静一片。何缘伸手，暖灯啪地一声亮起，踢开鞋子，边走边翻看手机。
    许倩的用户名是“xuqian”，头像是一个穿白裙的人在丛林奔跑，发布的帖子极少，不知是屏蔽了她还是怎样，何缘只能看见她的个签。
    Only  me.
    上房间，身子陷进床里，她一手解衣服一手继续翻。北荣中学除了许倩，别人似乎都比较旧时代，不搞编程，于是轻松从一个正规的APP进入贴吧，却冷清得不像话，好几页下来发布最多的是学校官方。
    再返回去看许倩的账号，她看见了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置顶。
    xuqian：
    晚上好。
    Beirong校园墙基于开放与自由的理念搭建。由于未进行相关行政备案，上周日在大陆地区遭遇了网络层面的访问限制，给您造成不便。
    经过必要的技术处理后，我们宣布——
    Beirong校园墙[正式版V1.0]现已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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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所有人一起发电。
    何缘半个脸埋在头发里，读完后挽一下，顺手点进贴吧。
    这下是真的了。
    北荣中学的贴吧比他们学校更加热闹，每一届都考全市前两百的天才畅所欲言。漂亮而发自拍的，成绩退步发牢骚的，看谁不爽匿名开骂的，底下一大片问“谁啊？”
    “许倩又是校一，拉了第二名十叁分。”
    “别让傻子看这些。”
    何缘眼皮跳了一下，退出来，重新盯着她头像看。
    她果真和她所猜测的一样聪明，有才干，有能力。也难怪徐松静那傻子会喜欢她，这种人比她更有魅力，更招人仰慕。
    段衡此刻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姐姐，今天还好嘛？
    ：很好啊，怎么了？
    段衡：你明天来学校吗？有感恩节仪式。
    ：Nope，我爸要跟我聊点事，不过下午或许会回去。
    段衡发了个OK的emoji，她放下手机，闭上眼。
    再睁眼，是早上六点钟，房间的人被敲了两下。何缘这回睡眠浅，咚咚两声就醒过来，简单扯过离得近的裤子套上，开门。
    虞灵丝覆着面膜，身上已经穿好了丝绸衬衫和西裤，简单扎了个盘发。
    “今天要去公司，你快一点。”
    何缘透过她身后看见时钟只有六点钟，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回房间：“知道了，我换衣服。”
    何区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打好领带，在花园抽烟。
    她换上平整的白衬衫，同样板直的西裤，脸前边碎发全搂上去，看上去干练不少，染了色的头发也丝毫没有不伦不类的感觉，反而增添某种艺术气质。
    一家叁口驱车前往。
    他们都没有吃早餐，俩夫妇气色不错，但她昨晚刚去誉雍玩，精气神稍差点儿。
    虞灵丝见状，从车上的双肩包里翻出一包吐司，给她垫垫肚子。
    抵达一家高楼大厦，何区自然地在地下停车，母女跟着走。
    “要去分公司吗？”何缘隐隐猜到。
    何区声音很亲和：“嗯，你成年有一段时间了，该上手一下，先把白色事务搞好，慢慢来。”
    她对家里的白色事务没有任何的抗拒，搞艺术品拍卖、运营慈善基金会以及高端酒庄，这都是些很接近艺术的东西。纯粹，雅致，她喜欢。
    “那我要办什么呢？”
    “你先从基金会那块做起来吧。”他轻摸一下她的头发，虞灵丝也微笑附和。
    其实两人都看出来她暂时无法接受家里那些灰色，甚至黑色的产业链。
    恨铁不成钢，却着实没办法，只能一步步做起。
    按电梯，头顶的数字跳跃至十六层。
    这是座规模很大的大厦，十多个公司在这里扎根，晚上的灯全亮着，昭显北荣的繁华。
    何缘小时候不常来这儿。
    “你了解分工吗？学校学过吧？”何区语气轻松，一手揽她肩膀。
    她思索了很久，声音放轻，说：“我只知道粗略的一点儿。基金会分理事（拍板大事的人）、秘书（实际管事的人）、项目专员（跑腿干活的人）叁部分。”
    “其他不知道了？”
    “不知道了。”
    “秘书长底下有项目部、财务行政和传播筹资的人，项目部来对接政府，财务行政对接民政局，传播筹资说白了就是给咱们长脸的，搞搞宣传。”
    一边说着，玻璃门刷脸打开，越过一个拐角即是开阔的办公所。环境很好，多有绿植，大家安安静静的。
    光是待在这儿就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何缘刻意放慢脚步一眼看过去，大概有叁十多号人，放在基金会的企业里，人数算多了。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割裂，现在的这里这么光鲜亮丽，但她所见的灰色面却这么残暴。
    “我们已经思考好了，你当理事长会太闲，当秘书长缺权力，所以你就当个中间的角色。权力在你这儿，也得跟秘书干一样的事，后期转型。”
    “什么事？”
    “管钱，管人，管项目执行，秘书长会带你。但是你姿态放高一点，毕竟年轻，容易被人看不起。”他很细致地交代。
    何区简明扼要地把话讲完，何缘也记到心里，再度环顾一遍办公区，已经有人悄悄看她，和旁边的同事窃窃私语。
    感慨之际，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女人，年纪和虞灵丝差不多，一副做事圆滑的样子。
    “何总好，这就是小何总吧？”她微仰头看何缘，眼神真诚。
    “是，她以后和你干的事差不多，你带她干一段时间，问什么你就答。”何区吩咐。
    接着，对何缘介绍：“她姓刘，是基金会的秘书长，做事情挺圆滑。”
    何缘唇角弯起，向人点头：“刘秘书好。”
    刘秘书对她的喜爱更加了一分，恰好何区要去处理其他的事，正欲转身走，何缘忽然叫住他。
    “爸爸，等一下。”
    何区停下脚步，转身，关切地问：“怎么了？”
    她离开刘秘书的身边，用极小的声音问他：“上次那个被活埋的程序员，是基金会部门的吗？”
    他笑着摇头：“不是啊，他和基金会没关系，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何缘低下头，“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样处理真的妥吗？”
    何区忍不住笑，安抚：“你就是因为第一次看见这种处理方式，这才有种担忧，习惯了就好。”
    虞灵丝打趣：“你别不信我女儿啊，小姑娘第六感很准的。”
    “啧啧，说的什么不吉利的话。”何区调侃虞灵丝。
    虞灵丝在何区面前很爱泼冷水，但都是带着开玩笑的态度，何区也乐得去配合她，没生气过。
    何缘无奈，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去干正事吧。”
    目送他们离开公司，何缘重新回到刘秘书身边，说：“带我熟悉一下环境吧。”
    这里的部门分布清晰，入门中间一大片都是项目专员，叁个部门依次隔开。
    其次是秘书长的办公室，和她房间差不多大，原本只有刘秘书一个人，现在得两个人共享。
    上边一层楼，也就是十七楼，正是休息室，只有理事长能进。
    何缘注意力高倍集中，一下子就把地方摸清，点了下头。
    “Alright，钱是怎么流动的？”
    “钱由家族的总企业打到基金会总账户，15%的部分去发工资和租办公室，另外的85%去做项目花钱。何小姐，你可以看一下需不需要修改什么的？”
    她双手插在裤袋里，俯身盯着秘书准备的说明好几秒，有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
    第一眼，她看这些东西有些烦。
    第二眼，在荣德学的各种知识将眼前的东西解释了个遍，原本要开口问的东西又吞了回去，没一会儿搞懂了。
    她重新直起身子，合上本子。
    “待定吧，我也不太清楚这边氛围怎么样，一周内会进行适当调整。”
    刘秘书应声，又忍不住看她一眼。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何缘落下目光，和她对视，嘴角挂笑，说出来的话却有分量：“对了，最好还是别叫小姐什么的，何总？或者小何总？我都能接受。”
    刘秘书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称呼，低下头，诚恳地说：“抱歉，小何总，我下次一定注意，也会提醒在公司的人。”
    其实她对这个新来的小何总态度很复杂。
    何缘长得漂亮，皮肤白，发质好，从头到脚光鲜亮丽。即使现在端端正正穿着西装，她也会觉得这是个富家小姐，基金会交给她欠妥。
    可是没有一点娇气的大小姐架子，叫“小姐”显尊贵又年轻，这人却选择让人用“小何总”去一本正经地称呼。整个人看不出什么不好相处的样子，反而面相上做事就利索。
    她点点头，笑着问：“我在车上听我爸说，我今天不用管太多，基础的事情明白了就好，对吧？”
    “是的，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我可以解答。”
    “没。”何缘随意地摆摆手，往外走。
    刘秘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去巡视一圈，抓到一个偷吃零食的。
    “现在没到饭点吧？”她故意抬头看了眼钟表。
    离得远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她走路怎么这么快……”
    何缘瞥了那群人一眼，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好了，我回学校玩去了，我爸把我名片推你了。”
    说完，径直离开。
    鸦雀无声。
    刘秘书温柔圆滑，考虑周到，何缘处事锐利有劲，一点不拖沓。
    两人合在一起，基金会必然迎来骤雨或是大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