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可现在，他的眼睛还是人类的模样。
    这证明他很平静，甚至没有生气。
    可这令纪行逍更加害怕。
    远处天空上的星舰几乎要遮挡住所有星光，所有的星舰都开始充能，星舰前端的炮口上凝着致命的光芒。
    甚至……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
    现在只是警告而已。
    纪行逍许久没有链接上信号的通讯器被强行唤醒，耳侧的蓝光闪了一瞬，还未来得及触碰，父亲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纪行逍，回来。”
    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纪行逍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去看喻翊。
    他知道，喻翊也能听得见这句话。
    喻翊的脸上没有表情。
    纪行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这颗星球太落后了，没有武器，没有防御，没有任何能抵□□星系的手段。
    只要纪峰想，那些星舰随时可以把这里夷为平地。
    “这是命令。”父亲的声音又传来。
    纪行逍把通讯器按灭，有些悲伤地看着喻翊。
    “喻翊……”
    他叫他的名字。
    却有些怯弱。
    在中央星系的力量之下，他和喻翊都显得那么渺小。
    该怎么劝说喻翊接受失败的事情？
    该怎么保住喻翊的性命？
    喻翊转过头看他，然后说：“好奇怪啊。”
    “什么？”纪行逍一愣。
    “那些人明明被抛弃了，可看见中央星系的星舰，还是觉得自己会被拯救。”
    “……”
    “就像我妈之前也是，被渣男抛弃之后，他还是义无反顾选择了和渣男长得像的小白脸。”
    “……喻翊。”纪行逍声音艰涩。
    他想说，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但是喻翊仍然自顾自地，“后来，我妈和我说，他只是模仿而已，依靠信息素来决定人生几乎所有事的生物就是这样低级。”
    “……”
    喻翊看着他，“你也是这样的吗？”
    纪行逍愣了一瞬，“……我不是。”
    他听懂了喻翊的话。
    “无关信息素。”纪行逍并没有因为喻翊的话而感到冒犯，他坚定地回答，“因为我从来没有闻到过你的信息素味道，但我还是爱上了你。”
    喻翊微微侧过头去，眼底要翻上来的黑暗又被隐去。
    窗外，第二波攻击开始了。
    中央星系从来没有放弃清理七级污染物，他们不断研制武器，在超高的科技水平下，武器迭代升级优化，为的就是这一刻。
    看起来似乎颇有成效，远处的肉沼没有再恢复，已经退去一大片位置，露出原本的土地。
    纪行逍也看见了，他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耳边的通讯器又开始闪烁，很快，一艘星舰像是离群的鸟，缓缓下降，精准地悬停在他们窗前，星舰的特殊涂层在夜色中泛出奇异的光泽。
    像白子期离开时那样，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是喻翊第一次看见纪行逍的父亲。
    纪行逍的眉宇间和父亲有几分神似，但纪峰的气质更加沉稳，即便是全息投影，也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七级污染生物。”纪峰开口了，他看着喻翊，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这是你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纪行逍没有说话，他僵着身体，绷紧了后背。
    “四级污染物可以致幻，七级污染物更甚，你应该清楚。”
    “在你面前的生物只是一滩烂肉，它只是给你看见了你想看见的东西。”
    纪峰是故意在喻翊面前这样说的。
    听见这样的话，纪行逍眼底闪烁了一下，却还是倔强地盯着父亲。
    “回来。”纪峰命令道。
    “我不回去。”纪行逍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纪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儿子，“中央星系有很多手段，我现在只是不想逼迫你，不希望你回去之后太难堪。”
    纪峰的声音很冷：“你以为你们在对抗什么？”
    听见父亲的话，纪行逍的心脏狂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困难。
    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那些武器，他都参与过评估与优化，他曾坐在主驾驶舱，亲手用它剿灭过七级污染生物，亲眼看着那些怪物变回肉沼，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落在喻翊身上，会发生什么。
    喻翊站在身侧，纪行逍感受到他的呼吸变得很沉，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握住了喻翊的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父亲，“我们……没有想要对抗。”
    “能不能……放过他，我和你回去。”
    从前要强到始终不肯低头的指挥官人生中的脆弱时刻都是因为身旁的人。
    在决定留在喻翊身边的时候，纪行逍就放弃了很多。
    包括他的骄傲。
    纪峰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你们还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爸……”纪行逍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求你了……”
    “闭嘴！”纪峰冷声喝断纪行逍的哀求，怒道：“我的儿子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记得你是谁吗？纪行逍！”
    “你是纪行逍！你是中央星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指挥官！你是天生的战士！你是未来军区的统领者！”
    “你已经被这个污染生物蒙蔽了双眼，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资源和土地，花费无数代价才勉强控制住七级污染物的扩散，你现在在这里乞求我放过它？！”
    纪峰的声音越来越高，他几乎是怒吼道：
    “一个上了战场的战士会为敌人求情吗？！你从前学过的东西都白学了吗！”
    “你太让我失望了！”
    纪峰的每一句话都如此锐利，刺得纪行逍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可是……
    可是……
    他生来就只有成为指挥官为家族争得荣光这一条路吗？
    不能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不能有软肋吗？
    “我看你还是没有想明白。”纪峰冷冷地注视着他，“现在，我要你亲眼看着这颗星球覆灭，看着这个迷惑你心智的污染生物消失。”
    “不！”纪行逍下意识挡在了喻翊面前。
    纪峰高傲地看着二人，就像在俯视蝼蚁，“这是你最后痛苦的时刻了，有关这里的一切记忆我都会替你消除。”
    纪行逍痛苦地望着纪峰，“请您不要这样做……”
    纪峰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
    远处的星舰一瞬间亮了起来，尾部推进器开始充能，巨大的光团在每一艘星舰的顶端凝聚。
    这是……
    纪行逍瞳孔骤然紧缩。
    就在此时，一直在身后没有说话的喻翊忽然开了口，他问：
    “你讨厌输吗？”
    “……什么？”
    他不敢回头，生怕错漏父亲任何一个动作，只能将喻翊紧紧护在身后。
    “我记得，你好像很不喜欢输。”喻翊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我是输惯了，我觉得无所谓。”
    “做人类的时候一直在失败，成了污染生物好像也没有做得多成功。”
    远处，那些撑大到极致的光团已经开始往下投掷，原本一片漆黑的污染区被照得亮如白昼。
    喻翊在一片爆炸过后的震颤里岿然不动，他问纪行逍：“你在害怕什么？”
    “我……”纪行逍眼眶一红，“我害怕再次失去你。”
    “不会的。”说完，喻翊从后面轻轻地捂住了纪行逍的耳朵。
    就像那时一样。
    在第二批炮弹要落下的那一刻，忽然硬生生止住了，顶端的光团亮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然后，熄灭了。
    纪峰投在二人面前的全息影像开始扭曲，那张永远胜券在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可置信：“什么？！”
    ***
    【第二次精准打击开始部署。】
    【充能倒计时：5、4、3……】
    【准备发射，等待确认。】
    【……】
    倒计时归零，主炮的充能状态达到临界，所有炮口都对着底下那片如同黑色海洋一般的肉沼，只要星舰上的指挥官确认，按下那个发射的按钮。
    可是……没有人按下。
    天空中没有一艘星舰发射出来。
    “上将？”副驾驶舱位的人转过头去，疑惑地看向主驾驶位。
    然后他愣住了。
    刚才还在待命的人，手指悬停在红色的发射按钮上，一动不动，他的手上慢慢攀出了黑色的痕迹，直到覆盖全身。
    副驾驶惊恐地站了起来，几乎是尖叫着开始向中央星系汇报：“星舰内发现污染生物，星舰内发现污染生物！请求支援。”
    讯号台很快回复：“收到，正在派往支援，请……”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