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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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哉这下真是起来了,他的小腿连着足袋全部湿光,裤子代替他的嘴唇喝饱了水。
    弟弟开始拯救玉菜可怜的藏品,把晕倒在本殿口的直哉撇在一旁。等到这两个人终于想起自己时,直哉已经站在南方的廊前沥干了。
    他还能指望对方做些什么呢?
    榻榻米进水之后会留下潮气,玉菜不得已把它搬出了卧室,丢在廊前和直哉一块罚站。
    倒霉透顶。
    直哉头疼欲裂,全然想不起自己在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听着房间内手忙脚乱的声响,直哉真是怀疑自己丑到的吉签是不是在弄虚作假。
    “住在这种小房间里,束手束脚的。”他习惯性地对狭窄的地方发出了鄙夷与不屑,住在这种地方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呢?
    玉菜的脑袋从房间里探出来,脸绷得紧紧的,当场反驳道:“我就喜欢这种类型。”
    失去了一叠榻榻米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块空缺,它的下方是木地板,但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坑坑洼洼,像是刷过了许多次漆。因为无法遮掩上方的痕迹,所以才重新铺设了榻榻米。
    直哉往内扫视了一眼,漫画书们已经被重新收拾了起来。失去了光泽的木板是一个可怜的平面,再也没有人关心它是否完好、是否会产生伤痕了。
    地板上有用刀一样的尖锐物品刻划的痕迹。
    私は誰
    显露出来的地板上遍布这样的痕迹,肉眼观望到这一点的看客可以想象,在过去的几年间,曾有一个痴妄又疯狂的家伙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向着不会说话的植物和墙壁发问,在这个世界上,我究竟是谁?
    直哉的胃里像是被灌进了几瓶冰啤酒,那种恶心又冰冷的感觉化作大手在他的胃部肆意蹂躏。
    他仍然想不起自己在神殿中看到的东西,他只是下意识地……下意识觉得可悲。
    母亲。
    弟弟。
    还有健康的身体。
    这似乎是有园藤咲想要的一切。
    所以,他逐渐遗忘了过去,再也不需要向天地神佛询问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是以何种目的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该死的,该死!你这个窝囊废,你这个白痴,难道这就是人生的解脱?
    回到狐之庭后,直哉敲打着自己身前的钢琴。他又想起了玉菜在盘星教里停留的那段时光,他在哪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定食店离教会不算远,对方离开教会的时间应该算不上早。
    钱永远是万能的。
    所谓的教众,也会在金钱的作用下低下所谓的纯洁头颅。
    一位叫做奥田的短发青年说,教主直哉忏悔室里呆了一会儿,很快就离开了,只剩下被引见者独自在忏悔室中坐了一个多小时。
    “教主说,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引见者。”
    直哉更想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青年奥野说:“一些忏悔,一些安慰,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直哉掷着一枚硬币,硬币在他的指尖晃悠着,无论多少次也没有摔下来。
    迄今为止,他一直扮演着“不像样”的儿子和“讨厌”的哥哥的角色,似乎没能在任何一方讨到好处。
    疲惫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肩膀。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力气。
    琴键混乱地被拨动,这乱七八糟、不堪入耳的魔音成日成日地萦绕着庭院,完美彰显了当事人的心情。
    晴哉哈哈大笑,对他妻子说:“亏母亲过去还那么担心受怕,我看小弟啊,他永远都长不大。”
    紫乃迟疑地说:“我还以为是陷入了苦恋呢。”
    因为妻子是加贺氏族的,不知晓禅院家的内情,晴哉便为对方解释了一番。
    “那位神官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呢……”紫乃抿了抿唇,似笑非笑,“位于神殿内外的他,判若两人。”
    “那个野种绝对是死在外面了,本来就疯疯癫癫得不讨人喜欢,死了正好,省得父亲心头一软把家产也分给他一些。”
    紫乃不说话,只是打量着丈夫的眉眼。
    所思所想,皆有所得。
    没错,她已经了解这个男人的全部了。
    晴哉的笑声是无法传到狐之庭中的,缭绕着房梁的噪音有一天烟消云散,让人怀疑是不是金属造物出了问题。可琴房里已空空如也,各种进阶的乐谱像无人清扫的雪花碎片一般四散着。
    《霓裳羽衣曲》《夏之曲》《天鹅湖》《离别》《a小调圆舞曲》《爱之歌颂》
    黑白调的谱子铺满了地面,哪怕是清扫女仆也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下脚。
    把琴房弄得一塌糊涂的直哉则是再一次来到了神社,山上的台阶依然漫长,哪怕是走完这些阶梯,也算是一种勇气。
    藤花架在失去点缀后便露出了原有的模样,棕褐色的木杆上爬着另外品种的藤蔓植物,但仍能从这枯燥的绿色中发现花架上久远的痕迹。
    旅游淡季期间,神社中来往的参观者也少了许多。只有神职人员们日复一日地擦拭殿内的薄薄灰尘,以展现最好的风貌。
    直哉照例询问巫女玉菜的去处,今日他不在本殿,也不在后院。
    面对这个把神社当成了自己家、时不时来串门的奇怪青年,神职人员们几乎都打了眼熟。巫女说:“玉菜他啊,扭到了脚,最近都没办法出门。”
    “不在房间里。”
    巫女想了想,“应该是在天水堂,就在那个方向。”
    等直哉向着那个方向走去的时候,巫女的下一句话才冒了出来。
    “他应该在那里画画。”
    天水堂下,天空与水面平行对照,碧蓝与清蓝互相对应着。雾松恣意地抻着枝条,在池塘旁徐徐展现自己的身姿。
    一副画架摆在一旁,上方的画纸上已经有了个半成品。白纸上是一副铅字画,是个侧身的青年,没有色彩,没有正面,只有一个侧影。
    根本分不出来这是谁。
    直哉的视线移动着,很快就在池塘边上发现了玉菜。
    天水堂中的植物们都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除了那些疯狂的枝桠,根本无人会折断它们的根茎。
    当直哉独自一人穿越古朴的木质长廊时,玉菜正坐落在金光璀璨的太阳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从他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披着单衣的背影和雪白的披发。
    像他这样的蠢孩子会想点什么呢?这时候,直哉突然很想知道玉菜的想法。
    在他观望的时间里,玉菜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哉扣了扣廊柱,对方猛地转过身来。大而圆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警惕与不安,在发现发出声音的人是直哉后,他才重新变得安稳而平静,像是野狐狸看到了它外出归来的同伴。
    玉菜对着直哉比了三根手指头。
    “三个月。”
    “你已经消失整整三个月了,我以为你死了。”
    眼见对方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难听的话,直哉平静的心波澜四起,“能不盼人点好?”他刚刚生出的忧郁与伤感荡然无存。
    玉菜抱着双膝,侧着脑袋看着他。
    “不是说咒术师是高危职业吗?”
    直哉不悦道:“死了的那些家伙都是自己没本事。”他解下外褂,挂在了原本用于绘画用的扶手椅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雅地坐在池塘旁。清澈的池水中没有鱼、虾、螺的存在,只有不会发出声音的寂静的植物。
    “在看什么?”他毫无礼貌地逼问道。
    玉菜用手指刮擦着地面,不同于地板、榻榻米,这样的行为让他的指甲里都嵌进了泥屑。
    “不知道……”
    直哉发现他的右腿绑着绷带和夹板,恐怕没有扭伤这么简单。就算没有骨折,也大概是骨裂了。
    “你又摔倒了。”他笃定地说。
    玉菜又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了,然而说出的话却让人忍不住叹息。
    “一定是你把霉运传给了我,我感觉最近超倒霉的——”
    直哉连假笑也无法维持了,“倒霉的是我才对吧,先不说被从未听说过的咒灵袭击,好不容易根据它的要求凑齐一百个故事,结果答案竟然在离自己家不到四公里的地方。”
    “根本听不懂!”玉菜放开了声音,指责青年说的是无端之言。
    按照常理来讲,直哉必然要和这个脑袋不灵清的家伙争上几个回合。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有意识以来,禅院直哉便理所应当地将身边的一切事物当作是自己的存在。
    无论是家产,家主之位,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有园藤咲——这个固执的、倔强的东西——却一次又一次地挑衅着自己。
    来自原始的胜负欲鼓动着直哉向前冲锋,他是绝对不会输给这种从贫民街里爬出来的小子的。所以哪怕是他做错了,直哉也不会认输。一旦认输,就意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会被打上“压迫”“欺凌”的行为,他高尚的身份将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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