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头

    第二天清晨。
    餐桌上很安静。裴雪欢低头喝着牛奶，陆晋辰吃完面前的最后一口早餐，放下刀叉。
    “今天要去学校？”他拿起餐巾拭了拭手，语气平淡。
    “是。”裴雪欢轻声应答。
    陆晋辰没有看她，站起身：“让王海送你。”
    他们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结束了这顿早餐。但几分钟后，陆晋辰穿好大衣，独自走出门，径直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里。
    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要求她和自己同乘一辆车出门。
    晚上陆晋辰回来时，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切仿佛和之前没有任何分别。
    裴雪欢安静地待在一旁，不敢问他是不是工作太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
    她心里很清楚，在这段关系里，她根本没有资格去过问陆晋辰的行程和喜怒。
    夜里，房间的灯关了。
    陆晋辰像往常一样，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裴雪欢闭着眼睛，因为白天的奔波，她比他睡得早。但在陷入深度睡眠之前，她靠在他滚烫的胸膛前，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男人一直没变过。
    他似乎很迟、很迟都没有睡着。
    又是一天早晨。
    陆晋辰依旧是自己开着车先走了。王海把那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替裴雪欢拉开了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平稳行驶了一段路后，裴雪欢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终于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口问：“王叔叔……陆先生最近，是很忙吗？”
    王海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况。作为陆晋辰的心腹，他的语气恭敬、专业，找不出一丝破绽：“裴小姐，公司的具体事务我不清楚，陆总这几天的行程都在常规计划内。”
    不漏半点商业机密，却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裴雪欢听完，慢慢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睫。
    傍晚时分，猝不及防地下起了一场小雨。
    冬雨湿冷，空气里透着直往骨缝里钻的寒意裴雪欢和乔思琪并肩撑着一把伞，在湿冷的空气中快步走着。乔思琪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虽然冷得缩着脖子，嘴里却没停：“欢欢，你也太神速了。开题才结束几天啊，你数据都理完了？我导师今天还催我，让我赶紧定初稿框架。”
    裴雪欢轻轻扯了扯帆布包的带子，声音有些紧：“嗯，这几天在家没什么事，就先弄了。”
    “我考完整整歇了一个多星期。”乔思琪笑笑，又往裴雪欢这边挤了挤，避免雨水打湿她的肩膀，“你要去食堂吃饭吗？还是我直接送你回你住的地方？”
    “我不饿，你送我到校门口就好了。”
    与此同时。
    白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了萍大校门外的路边。
    陆晋辰坐在后座。他看着车窗外密集的雨丝，脑子里闪过的，是早上出门时裴雪欢背的那个帆布包——里面没装伞。
    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推开车门，撑开了一把黑色的宽大雨伞，走进了校园。
    萍洲大学占地面积颇广，地形复杂。陆晋辰顺着路牌，在冷雨中走了十多分钟，才终于走到了通往图书馆的主路上。
    远远地，叁叁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过来。
    裴雪欢正和一个同龄的女孩撑着同一把伞，并肩往外走。那女孩正侧过头，对裴雪欢说笑着些什么。
    陆晋辰看着伞下的裴雪欢，正要迈开长腿迎上前。
    然而，就在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
    上一秒还在听同学说话的裴雪欢，脸色骤然一白。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宽大雨伞，穿着深灰色的长大衣，身材高大，气质冷冽。在周围一群稚嫩的学生中间，他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裴雪欢看清那把伞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一种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辛苦在学校维持的、哪怕是虚假的、正常大学生的尊严和生活，在这一刻受到了最致命的威胁。如果乔思琪看见他，如果乔思琪问一句“那是谁”，哪怕是如果乔思琪只是好奇地多看一眼……
    她没有任何犹豫，突然低下了头。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的水洼，甚至下意识地带着同学往路边偏了偏。
    她装作没有看见他。
    冷雨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陆晋辰在原地僵立了一秒。
    他看着那个宁愿把自己藏在别人的伞下、缩着肩膀走在冷雨里，也绝不肯在同学面前跟他扯上半分关系的单薄身影。
    伞柄被他握的死紧，陆晋辰没有出声叫她。他直接转过身，大步顺着来时的方向，走出了校园。
    “砰”的一声闷响。
    车门被重重关上，陆晋辰带着一身寒气坐进了后座。
    王海坐在驾驶座上，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立刻收回了视线。
    大老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颌线绷得极紧。王海一句话都不敢多问。联想到这两天陆总反常地没有和裴小姐一起出门，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冷战了？
    “回去。”
    后座传来男人冷冰冰的两个字。
    王海立刻挂挡，发动了引擎。
    裴雪欢脸色苍白，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欢欢，你刚走那么快干嘛？我都差点踩水坑里。”乔思琪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乔乔，你就在这儿回食堂吧，别送我了，雨太大了。”
    “没事，我把你送回去也就几分钟的事儿，省得你再淋着。”
    裴雪欢的拒绝几乎带着一种乞求的急切：“真的不用了乔乔，今天太冷了，我打车回去很快的。你快去吃饭吧，我自己打车就好。”
    见她坚持，脸色也差得厉害，乔思琪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勉强：“那行吧。”
    裴雪欢打的车来了，乔思琪把她送上了车，随后转身回了学校。
    她一定死定了。
    裴雪欢拿出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出一长串解释，觉得不对，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怎么解释？说自己太害怕了？说自己在同学面前不敢认他？
    像陆晋辰那样身居高位、掌控一切的男人，这辈子恐怕都没有被人这样当面无视和不尊重过，而她偏偏直直地往他的枪口上撞了过去。
    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且可笑。
    她最终发出去的只有干巴巴的叁个字：
    【对不起。】
    另一边，黑色迈巴赫已经驶出了一半的路程。车厢里气压低得可怕。
    手机突然传来极轻的震动。
    陆晋辰垂下眼，盯着屏幕。是裴雪欢发来的。
    对不起。
    他盯着那叁个字，看了很久。
    刚才在冷雨中被彻底无视时，那种瞬间涌上来的愤怒和心寒，随着这半条路的冷寂，渐渐被冲淡了一些。
    那个女孩才二十二岁，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有自己的社交和朋友。那是她拼命想要维持的、作为正常人的净土。
    她不是真的想折辱他，她只是不敢公开，她只是太害怕了而已。
    陆晋辰在心里，硬生生地替她找了一个理由。
    她不是真的想折辱他，她只是在毫无防备之下撞见他，因为太过于恐惧他们之间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被曝光，而做出的本能的防御和逃避。
    她只是太害怕了而已。
    陆晋辰闭了闭眼，将屏幕按灭。随后抬起头：
    “掉头，回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