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转移矛盾

    晚宴上的气氛要比婚礼仪式随意和欢快很多。
    新郎新娘献上一段开场舞后，一些宾客随音乐步入舞池，还有的则叁叁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来参加婚礼的大多是有头有脸的名流，对如日中天的顾家兄弟更是少不了热络的寒暄攀谈。
    等顾言德站得有些累了，顾言诚便陪着他来到包间里歇息。
    说是包间，其实只是场地内划分出来的小隔间，叁面都是玻璃墙，连通着外面的场地。
    顾言诚坐到大哥身边，目光随之投向场内。
    视线扫过正与刘文交谈的宋夫人，又看了看舞池里跳着简单华尔兹的顾青棠与宋思文，顾言诚侧过头，话里有话地问向身旁的顾言德：“大哥这是有意拉拢宋家？”
    顾言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顾言诚思忖片刻，“远航的商业模式和收益比原先都有了下滑的趋势，与他们合作，获益更多的并不是咱们。如果考虑同类型的合作伙伴，郑家明显比他们更有优势。”
    顾言德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嘴角：“你总是看得透彻。”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看得透，就容易不讲情面。”
    顾言诚闻言微蹙眉头：“大哥是看嫂子和宋夫人交好，怕嫂子那边不高兴？”
    “诶，”  顾言德的脸色瞬间严肃得古怪，“我可没这么说啊。你嫂子什么样你不了解？她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吗？”
    顾言诚深知大哥在外可以呼风唤雨，在家里的地位却一向不高，他摇了摇头，无言而笑。
    顾言德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叹了口气，“年岁大了，站一会儿膝盖就疼。”
    “您这明明是久坐的问题，少去钓钓鱼就好了。”  顾言诚一针见血地说道。
    “哎，这是两码事。”  顾言德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就算是也不愿承认。
    说完，他看向远处那对颇为般配的年轻人，嵌着几丝皱纹的眼角流露出慈爱的目光，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要是青棠和宋家那小子能成，我就当是卖个人情了。”
    顾言诚神色渐渐淡了下去，他当然明白大哥口中的“人情”是什么意思。如果青棠有意和宋思文交往，顾家便会顺水推舟，应下与宋家的合作。
    “您不觉得这样太给她压力了吗？”
    如果顾家放出这种风声，宋家为了稳住合作机会，势必会死死抓住青棠这棵大树，宋思文更会竭尽全力纠缠。
    “怎么就给她压力了？”  顾言德不明所以地看向四弟。
    顾言诚语气变得生硬：“她会以为和宋思文交往是您的意思。哪怕她心里不愿意，只要是您想看到的，她就会自己咬牙扛下来。”
    顾言德看着温怒的四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只是把选择权交给青棠，并没强迫她做选择啊，况且刘文也是先问过她的意见才撮合两人的。
    顾言诚继续说道：“她亲生父亲是为了顾家才没命的，您这样变相地逼她，心里就过意得去？”
    顾言德的面色霎时间冷了下来。
    四弟这话实在是重了，自己明明是为了青棠好，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这种不仁不义的逼迫？
    顾言德的嗓门高了几分：“我这是为了她好！你扯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透明包间的隔音并不算很好，虽然外面的音乐声很大，但包间里的动静还是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顾言德强压下火气，放低声音狠声斥道：“我养了她十年！就算不是亲生的，难道我是什么冷血动物吗？能干出拿女儿去换生意这种事？”
    “您是养了她十年，可您一年回过几次家？您真的了解她吗？”  顾言诚毫不退让，“您觉得只要您说一句随她意，她就能真的毫无顾虑拒绝宋思文？在那之后呢？宋家会觉得是她坏了他们的好事，从而对她更加纠缠，这些您有想过吗？您口口声声说为她好，是真为了她好还是为了维护顾家的颜面？”
    “你、你是不是酒喝多了你？”
    “哎老顾老顾，怎么了这是？”  刘文此时一手端着酒杯快步走了进来。
    她早就察觉这边气氛不对，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兄弟俩，怎么转瞬之间就一副要吵起来的架势？
    “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说，非要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让人家看笑话？”  刘文全程面带微笑，话却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两人深知惹恼了刘文绝没好果子吃，这会儿倒是默契地双双按捺住火气，谁也不再吭声。
    周遭的宾客也是人精，见这副阵仗，都极有眼色地退远了些，生怕一不小心撞破了顾家人的什么秘密。
    顾言德刚才确实被四弟的重话顶得脑门冒火，可等冷静下来细究前因后果，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青棠自小到大对四弟总是比对他亲近得多，她小时候有什么心事都不敢在他跟前直说，反而会跟她妈或者跟她小叔说。
    说不定……顾言德想，也许是青棠很不满意宋思文，跟四弟那里诉了苦，说了什么让他多心的话，才使得老四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自己一番。
    他狐疑地斜了眼四弟，压低嗓音：“是不是青棠跟你说什么了？”
    顾言诚闻声怒笑了一下，起身便大步走出了包间。
    “他他他……”  顾言德指着四弟背影的手都在发颤，扭头对身旁的刘文说，“他是不是真喝多了？这一晚上莫名其妙的，简直是反了天了！”
    “行了行了，消消气。”  刘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嫁给顾言德这么多年，早就把丈夫的脾气秉性摸得透透的。顾言德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四弟向来是当亲儿子一样护着，两人这么多年连红脸都少有，今天闹成这样，中间定是有了误会。
    **
    坐在远处的顾青棠无暇顾及这边的动静，正神情复杂地跟宋思文说着什么。
    她本来以为和宋思文跳完一支舞，自己的任务也就结束了，谁料宋思文郑重其事地跟自己表了白：
    “青棠，从现在开始，请允许我正式追求你。”
    青棠极为愕然地看着他，迟疑道：“我以为之前已经说清楚了……”
    “我知道。”  他打断她的话，“你不想交往是你的权利，但我喜欢你，也会用我的方式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这是什么逻辑？
    见她表情复杂，宋思文皱了皱眉，“还是说……你有交往对象了？”
    “我……”  青棠本想否认，可脑中灵光一闪，顺势垂下眼帘装出为难的模样，“……对。我其实有男朋友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跟家里说。”
    宋思文认真思索了片刻，居然云淡风轻地回了句：“没关系。”
    “什、什么？”
    “我说没关系。又没结婚，大家都有竞争的权利。我有信心靠我的努力，取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
    宋思文心中思忖，不知她看上的是哪家的穷小子这么拿不出手，都不敢跟家里说，那人哪里能跟他这种家世匹配的人比？只要自己攻势再猛些，拿下她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男人，青棠只觉一阵无力。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迫切地想找个理由脱身。
    她正愁着，“拿不出手”的那位恰好走了过来。
    顾言诚来到坐着的青棠面前，微微俯下身，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掌。
    “小棠，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语气里有几分夸张，像是在逗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任谁听了，都只会感叹这一对叔侄的关系真是亲厚，侄女都这么大了，当叔叔的还要用这种哄孩子的方式来讨她开心。
    青棠看着他莞尔一笑，自然地将小手搭在男人的掌心中，“好啊，但我如果踩到了你的脚，可不许骂我。”
    说罢，她起身同他走进舞池，两人谁也没管如空气一般的宋思文。
    青棠的手虚虚搭放在男人的肩膀，跟着轻缓的节奏找齐了舞步，抬眼看向远处的顾言德与刘文，轻声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顾言诚托住她后腰的手微微用力，滑到了腰侧，在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因这寸许的挪动而瞬间紧绷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了适当的位置。
    “没什么事，我想今后你不用再去应付宋思文了。”
    青棠闻言一愣，面露惊讶，“所以你们是因为这个事吵起来了？”
    顾言诚不动声色地领着她转了半圈，让她背对着顾言德那边。他现在想要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可是，”  青棠有些埋怨地说，“这样爸爸会以为是我故意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顾言诚这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虽然替她解了围，却也实实在在将她推到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他不会那么想。”
    顾言诚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刘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另一边，了解完来龙去脉的刘文觉得事情哪里不对。
    在她看来，当初给两人牵线搭桥是征得过青棠点头的，这说明孩子起初并不抵触。如果现在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定是这两天的相处出了什么岔子。
    可先不说宋思文敢不敢惹青棠不快，即便真闹了别扭，又何至于轮得到顾言诚大动肝火，甚至不惜给亲哥扣下一顶“利用青棠”  的帽子？
    刘文思绪飞转。她想起宋太太胡媛安以前那副眼高于顶的架势，总觉得自家儿子非天仙不配，从不肯轻易提儿女亲事。可偏偏在年前那场牌局上，胡媛安话里话外都在打探青棠的情况，极力暗示两个孩子般配……想到这里，刘文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顾，我记得远航去年丢了个大单子，是不是……跟咱们家有牵扯？”
    顾言德听刘文这么一问，仔细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远航最大的客户合同期满后没再续约，转头去找郑家签了合同。”
    整个南城都知道郑家的独子郑寻和顾言诚交好，顾言诚的回归导致了看衰顾家的风向彻底改变，有眼力的肯定会在第一时间站队示好。
    刘文把整件事串联到一起，眉头紧锁，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和郑家联手是顾言诚的意思，间接导致宋家生意受损，胡媛安见状只好寻求挽回的机会。
    如此看来，当时不明真相的自己是被宋家当枪使了。而顾言诚此刻的愤怒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恐怕是认定顾言德在故意拆他的台，以为大哥是借着青棠的名头，在这儿敲山震虎呢。
    这边的顾言诚也趁着一曲结束之前，跟青棠解释了里面的利害关系。
    青棠这才恍然大悟，宋思文对自己一上来就穷追不舍的背后还有这一层关系在，那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顾言诚在其中的立场，她都应该尽早跟家里表明态度。
    音乐进入了尾声，顾言诚借着相拥的姿势掩护，悄悄捏了下青棠的小手，“把你的房卡给我一张。”
    青棠心尖一颤，她当然知道他要房卡是想做什么，略带羞恼地瞪了他一眼。